第477章 留都(1/2)
皇上要来南京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城中的大街小巷。
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最先得到信。他在南京几十年,知道皇上南巡意味着什么。南京已经一百二十多年没有接过驾了。上一次有皇帝到南京,还是正德年间的事。彩棚要搭,黄绸要挂,龙旗要备,鼓乐要练。码头上要设香案,御道要洒水,沿途要安排兵丁把守。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琐碎。韩赞周忙得脚不沾地。
船队过了京口,江面骤然开阔。
时值深秋,水天相接处,钟山黛色隐隐,横亘在云边。南京城就卧在山脚下,城墙连绵三十余里,堞口如齿,敌楼相望,在秋日的天光里铺展开去,像一幅沉郁的水墨长卷。城头上旌旗猎猎,顺着风势往北边倒,像一片齐刷刷伏着的麦浪。
崇祯立在大福船的船头,江风卷起他的素色常服袍角。他从黄河入海,转长江西上,一路行了八九日。两岸的田畴、村落、州县、码头,一一从眼底过去。河南的凋敝,南直隶的富庶,像两卷不同的画,摊在他面前。越往南走,村镇越密,人烟越盛,可他眉头却越锁越紧。
越是富庶之地,积弊往往越深。江南财赋甲天下,可漕运之耗、隐田之弊、官绅勾结之害,也冠于天下。
身后的郑芝龙上前半步,低声禀道:“陛下,前面便是下关码头。南京百官已在码头候驾多时了。”
崇祯 “嗯” 了一声,没再问。
南京是大明的留都。洪武皇帝定鼎于此,永乐迁都北京之后,这里依旧保留着六部、都察院、国子监、五军都督府全套建制,是大明在江南的根。他此番南巡,不只是巡幸,更是要亲自摸一摸这江南的底 —— 赋税、漕运、吏治、海防,桩桩件件,都关乎国本。
船队渐渐靠近码头。
江面之上,郑芝龙的水师舰船分列左右,帆樯林立,像两排肃立的甲士。待御驾船身抵近码头,三声炮响轰然传开,声震江面,是水师迎驾的礼炮。炮声过后,江面上寂静无声,所有水师将士齐齐立于船舷,面朝御驾,肃立行礼。
码头之上,早已黑压压跪满了人。
最前排是南京的勋贵重臣 —— 魏国公徐弘基、定国公徐希,两代国公冠带整齐,躬身跪地。徐弘基是中山王徐达的十世孙,袭爵多年,在南京根基深厚,占田万顷,奴仆逾千。定国公徐希是增寿公一脉,也是南京勋臣中的头面人物。
二人今日都穿戴得齐整,可心里头都提着几分小心。
自从皇上整肃京营、清查勋贵隐田以来,南北勋臣人人自危。北京的勋贵被抄家圈禁的,不是一个两个。南京这几位国公,世代簪缨,家底殷实,要说田产钱粮上没半点猫腻,谁也不信。今日圣驾南巡,直奔南京而来,二人心里如何不慌?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只恭恭敬敬跪着,连头都不敢抬,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御船那边的一丝一毫动静。
紧随其后的是南京守备太监。
再往后,南京兵部尚书熊明遇、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志举、南京国子监祭酒顾锡畴、应天府尹秦士奇、江宁知县周弼,以及五军都督府、南京六部各属官,绯色、青色官袍错落排列,齐齐俯首,山呼万岁。
声音齐整,震得码头边的水波都微微发颤。
码头搭了彩棚,悬着明黄绸缎,规制齐整,却并不奢靡,是留都迎驾的旧制。彩棚之外,百姓密密匝匝跪了一地,都是府县提前传谕,圣驾入境,百姓跪迎,不许抬头,不许喧哗。
人群的后排,站着不少青衫襕衫的生员、举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御驾的方向望。
他们对这位年轻的天子,心情最是复杂。
前几年江南清隐田、整苏松漕运,不知多少乡官、士绅、大族被查被谪,江南士林震动。有人怨他苛严,说他与民争利、刻薄士绅;有人怕他果决,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却也没人敢不敬。
有人私下说,皇上年轻,急躁,好名,折腾天下。可也有人暗地里说,江南这些年,官绅勾结,田赋不均,漕运糜烂,也确实该有人来整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