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1/2)
张凤翥被押回杭州城时,已是两日后的黄昏。 自塘栖驿站折返,一路向南。他在车里端坐了一路,怀里那只装着供词案卷的木匣始终抱在身前,马车径直驶入巡抚衙门后院,停在月洞门里。周延祚先下车,掀了车帘,低声道:“仪明兄,到了。巡抚大人在堂上等着。” 张凤翥点点头,自己挪身下车。他整了整官帽,拍了拍袍角的尘土,跟着周延祚往里走。廊下的差役垂手而立,没人敢抬头看他。
后堂正厅之上,浙江巡抚陆完学端坐在公案后。他年近五旬,面色清癯,三绺长须修得齐整,一身绯色官袍熨帖平整,连补子上的獬豸都绣得一丝不苟。见两人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只顾着翻手里的卷宗。 周延祚上前躬身行礼:“禀大人,张知县带到。”
陆完学 “嗯” 了一声,缓缓放下卷宗,目光落在张凤翥身上,
“张凤翥,你可知罪?”
张凤翥躬身一揖,不卑不亢:“回大人,下官不知。”
“不知?” 陆完学冷笑一声,指尖叩了叩案头的《大明律》,“《大明律?诉讼》明文,军民诉讼,皆须自下而上陈告,越本管官司而赴上司称诉者,笞五十。你一个七品知县,不遵府省号令,擅离职守,意欲赴南京拦驾叩阙,越级妄奏,惊扰圣驾,这不是罪,什么是罪?”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你递到按察司的那套供词,仅一人之口,孤证不立。阿瓦国远在海外,道里远近、国情如何,你一概不知。仅凭一纸供词便要叩阍,你是想博一个为民请命的清名,还是想陷浙江官场于不忠?”
张凤翥抬起头,目光坦荡:“大人,《大明律》也载,府州县官收受词讼,须要即与归结,不许迁延。若事关军机重情、边夷事务,更须即刻具奏。此案涉及外番掳掠大明子民,人数不知到有多少。府衙压而不接,布政司推而不理,按察司收而不办,难道这也是《大明律》教大人做的?”
一句话顶得陆完学脸色微沉。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周延祚,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周延祚,这就是你数次在我面前举荐的人?清廉能干,只是性子刚硬?我看他不是刚,是狂。眼里既无上官,也无体统,只凭着一己意气,便要搅得浙江一省鸡犬不宁!”
周延祚脸上一阵发白,低头躬身:“是下官失察,管教无方,请大人恕罪。”
陆完学重重哼了一声,挥了挥手:“先把他带下去,安置在驿馆,严加看管,不许见人。待我具本上奏,听候朝廷旨意发落。” 周延祚刚要应下,陆完学又补了一句:“等等。明日请刘先生过来一趟。就说我请他来劝劝他的学生。他要是能劝得动,万事皆休。劝不动,再做区处。”
周延祚心中一动。刘宗刘东林先生,致仕归乡后在绍兴证人书院讲学,是浙江士林公认的清流领袖,请他来劝,分量确实比谁都重。 他低声应了,引着张凤翥退了出去。 张凤翥自始至终没再分辩。他知道,跟陆完学说国法,说不通。
次日午后,驿馆的门开了。 张凤翥正坐在案前翻看着卷中的供词,听见脚步声,抬头一望,便站起身来。 门口站着个青布长衫的老者,须发半白,身形清瘦,手里提着半旧的布包袱,正是刘宗周。
“老师。” 张凤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刘宗周点点头,迈步进来,目光在他脸上落了片刻,才缓缓道:“坐吧。” 两人分宾主坐下,驿卒端上茶来,又掩门退了出去。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院角的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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