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全歼二十四骑,宝马连夜跑路(2/2)
范永斗看火候差不多了,凑近半步压低嗓门:“再者说,母马省料,耐粗饲,牵到大营还能下驹。一本万利的买卖,粮台的爷们精着呢。”
佟三干笑两声,灯笼晃了晃:
“范掌柜是体面人。只是这天寒地冻的,弟兄们蹲卡子也不容易……”
十条金叶子递过去。
佟三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片刻后,他忽然指向马群:“那匹红鬃儿马……借某人拉两个月磨,开春必还。”
范永斗的脸当场沉下来……
“佟把总,玩笑话俺爱听,这一桩不行。这批马匹匹入册,粮台要点验的,册子上签的是俺范永斗的名字,少一匹,是拿人头去见的。”
他顿了顿,从皮囊里摸出一锭金锭,拍进佟三手心。递出去那一下,他的指头在锭底多摁了片刻,才松开,“这个,给大人贺冬。马是军里的,金子才是自己的,这笔账,大人比俺算得清。”
佟三捏着金锭,摸索了两下,又回头望一眼那匹红鬃马,终究揣进了怀里。
“范掌柜果然是个体面人。”
火漆盖印,抬栏放行。
队伍刚要出卡,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范永斗拢着袖子慢慢往边上让,另一只手已经把袖袋里的路引又捏了一遍。来的是个镶白旗的笔帖式,奉命巡卡验票。
他把承揽票举到灯笼底下看了三遍,又抬头认人,微微把腰弯了下去。
“原来是范皇商当面,下官失礼了。大军等着驮马,范掌柜还是连夜赶路要紧。”
“大人费心,大人费心。”
范永斗客客气气把这尊瘟神送走,翻身上马,早些年在后金的营生还是带着一些面子,今天发挥作用了。
跑出十里,他才拿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靳二,记账。佟三,五十两金,记在北路常例里。这条道往后每月都要走,他那张嘴,还得接着喂。”
靳二小声道:“大掌柜,咱这算是把身家性命都押给魏大人了?”
“早就押了……”
范永斗望着南边黑沉沉的官道,“打魏大人把海图的利头分了范家三成那天起,就押上了。范家人做事,做就做绝,留后路的买卖,挣不来大钱。”
这一路整整走了七天。
暗道出山换大车,大车到黄河渡口换平底船,船到徐州再换运河的漕船。过太原地界那晚是赵斯的人接的手,一路关隘渡口都有人提前打点,车队到时,巡检不是喝醉了就是恰好调防。
第七天夜里,淮安码头。
三艘挂着通商公所旗号的大底福船沉甸甸压在水面上,吃水线快贴到船帮。
舱底铺了三寸厚的干草,一层马一层草,隔成十二个舱。蒙眼罩,上鼻捻,马嚼子紧紧勒住,马匹从跳板上蒙眼牵上去,蹄子裹着毡布。
半途有匹小骒马受了惊,脖子一扬要嘶,巴根手快,鼻捻子一拧就压了回去。
一百五十匹马装完,码头上愣是没外泄一声嘶鸣。
码头另一头,几艘沙船也在装人,一船一船的流民往南去,号衣兵丁抱着枪杆打哈欠,谁也没多看马船一眼。
巴根是最后一个上船的。上跳板前,他蹲在缆桩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把塞北的草根土。他把土撒进运河里,拍拍手站起来。
“巴根师父,你回察哈尔去,恩克台吉好歹给你留条活路。”
范永斗劝了一句,“这条道上折了二十几个镶白旗,开春雪一化,盛京早晚要翻旧账。”
巴根摇头,汉话半生不熟:“马在哪儿,巴根在哪儿。马去江南吃细粮,巴根跟马吃细粮。”
“也成。”
范永斗叹口气,拍他肩膀,“到了太湖给你上竹牌,记功德,一天两个白面馍。”
正说着,下游摇上来一艘巡检司的巡船,灯笼往船上照。船队管带邵九迎上去,递上通商公所的关防文书,又添了两篓冰糖。巡检打着哈欠验过火漆,摆摆手放行了。
梁卓贯是马匹全部进舱后才现身的。
他同范永斗在跳板边交割文书,一百五十匹点验两讫,那十九匹缴获的清军战马也一并随船北上,充作送盖州的军资。
梁卓贯把文书收进怀里,拱手道:“范掌柜,费心了。盛京迟早要察觉此事,您这条暗线,往后一年难走似一年。”
“要你咒俺。”范永斗笑骂。
梁卓贯微笑没接话,翻身上马,带着人扎进夜色,眨眼没了踪影。
……
五更天,淮安码头解缆。缆绳落水,三艘福船悄没声地滑进运河。
又走了六天,船队出长江口入海,贴着海岸线一路向北,第七天晌午进了登州水城。
李辛成亲自到栈桥上点验。
舱板一掀,草香混着马粪味涌上来。这个大脑袋的年轻管带当即跳进舱里,挨着马从肩胛摸到蹄子,摸完一匹再摸一匹,最后停在红鬃公马跟前,撸着马鬃放声大笑。
“范老板真有手段!骨架开阔、四蹄如盆,送到太湖杂交本地马,几年内必出铁骑!”
高桓挤在舱口,眼睛都直了,伸手在马臀上拍了一巴掌:
“好家伙,这胸膛!体高怕不止四尺六吧?”
“量过了,均高四尺五寸五。”
李辛成掏出小本子晃了晃,“齿口也验了,三岁到五岁,正是能生养的年纪。第一年下驹,第二年调教,第三年成军,正好赶上魏大人要的那个节点。”
“是啊。李指挥,等到开春东瀛种马一到,再掺一道血。”
高桓搓着手直转圈,“骑兵营的操典我早改好了,就等马下驹。那啥……匀两匹留在登州呗?”
“嘿嘿,想得美,一匹都是数。到时候太湖的热气球高点侦查,再配上精骑快速出击,攻击力可不是吹的!想着就美。”
李辛成一本正经地合上本子,“这二十匹骒马配四匹种公,连那十九匹缴获的战马留北边,装海船送盖州,周军门那边等着马救命,先解斥候营的急。其余的随船南下,安庆江北的草场都翻过两遍了。”
栈桥那头,巴根正牵着骒马饮温水,一匹一匹喂得又稳又匀。
李辛成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书记官道:
“记下来,这个马倌是个人才,到了太湖向魏大人推荐,送他去马师班。”
邵九应了,又低声问:“指挥大人,南边听说不太平?”
“我知道,这恰恰也正是时机。”
李辛成把本子揣回怀里,弯起眼睛,“马政挡了多少人的财路,不闹才怪。闹得越凶,越说明魏大人这步棋走对了。传令,加草料,添淡水,明早开船。”
当天傍晚船队补足草料淡水,连夜出港南下。
第三日拂晓,船队在江口沙洲的背风处系了一夜,五更解缆。系缆绳的大桩在水流冲击下吱呀作响,船队迎着破晓的江雾,悄然滑入长江主航道。
巴根立在船头,望见两岸芦苇荡翻起白絮,伸手接住一片落进掌心。
“唉……南边的雪,怎么是暖的。”
没人答他。
船帆吃满江风,载着一百五十匹大清国出不了关的宝贝马,顺流直往安庆去。
而三天前,南京城里,都察院那位师爷起草的弹劾安庆马政的奏疏已经誊抄完毕,火漆封了匣,交进驿铺,走运河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