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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滩头圈地养马,暗箭射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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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三十匹,今日就画押!”

账房展开一式三份契书。陈老员外签了名,按了手印。雷寅祚大笔一挥,三千两垫资银票和一沓完税木券,当场塞进陈老员外手中。

台下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盯着那沓票子,眼珠子险些瞪出眶来。

陈老员外把银票抖开,举过头顶,慢慢转了一圈:“诸位都瞧仔细!公所的银票,票号通兑,大印齐全!这木券,秋后抵生丝厘金,少抵一文,你们上太湖县衙门口,砸我陈家的招牌!”

人群里有个后生不服气,扭头撒腿就往街口公所钱柜跑。

一炷香的工夫,他跑回来,嗓子都喊劈了:“真的!真兑出来了!白花花的官银,一两都没少!”

全场轰动了,这消息劲爆啊!

刘老栓的烟杆掉在地上都忘了捡。身边后生直拽他袖子:“栓叔,台上那米,是真的吧?”

“米还能有假?码得比人还高!”

不知是谁先迈的步子,人群哗啦一下朝木台涌过去,登台的跳板险些被踩断。

“莫挤!莫挤!一个一个来!”

账房扯着嗓子喊,手里的契书眨眼递出去十几份。书生扮相的魏清越守着公平秤,高声招呼:“米自己过秤,少一两,当场补十斤!登了记的人家,凭竹牌领料,牌上刻着户主名号,往后兑粮、看马医,认牌不认人!”

上午拽走儿子的那位老太太,后半晌又出现了。

这回没人拽她,是她拄着拐棍,颤颤巍巍排在队伍里,替自家三狗子占位子。

到了晌午,头一批四百匹马驹认领一空。账房抹着汗朝台下喊:“马驹没了!想领的登名造册,下一批走松江码头船运,只等十天!”

没人走。长街两边的茶棚底下坐满了人,啃着干粮守着,生怕自己的名字被人顶了。

当天下午,长江北岸。

沿江那片芦苇荒滩,原先连放牛娃都嫌烂泥深。

这会儿,上百名团练兵丁散在滩涂上,太湖兵工铲上下翻飞,铲头开刃,镐头起尖,板结的滩地一铲一个准,翻出黑油油的底子。

木桩一根根砸下去,木栅栏把百余亩荒滩隔成一格一格的围场。改良草籽拌着底肥,顺着田垄撒下去,几场日头一晒,滩头就能泛出一层青,无人问津的烂沼泽,眨眼成了规整的牧围。

陈老员外踩上新翻的泥地,抓起一把黑土在指头间捻。

管家在后头小声嘀咕:“老爷,这烂泥滩,当真能长出喂马的草?”

“公所说能,那就能。”陈老员外把土撒了,拍拍手心,“当年魏老爷说,冰糖能卖到西洋去,满太湖县几个人信?如今呢?你家少奶奶的嫁妆船,还是拿冰糖换银子置办的呢。”

管家不吭声了,闷头招呼长工接着撒草籽。

日头偏西,县衙前的长街上人潮退了大半。

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登记桌前三进三出,每回走到跟前,又缩回去。末了被自家婆娘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才颤巍巍挤到案前。

“雷……雷爷。”

赵老汉嗓子发干,一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小人赵四,河西赵家村人,给大户人家喂了三十年大牲口。只要真免粮税,小人一家五口,领三匹!”

雷寅祚放下笔,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没急着应,反倒先问:“老丈,我问你,开春青草将熟未熟那阵子,马驹能不能光喂嫩草?”

赵老汉一愣,佝偻的腰杆下意识直了几分:“不能!嫩草露水重,驹子吃了胀肚。得掺三成干草,先饮水后喂料,夜里还得起来添一回。”

“马起了夜症,你怎么看出来的?”

“回头看肚腹,刨蹄子,卧下又起来,起来了又卧下。”赵老汉答得又快又稳,“这时候得牵着慢慢溜,万万不能叫它打滚,一滚,命就没了。”

“口外新买的生马,怎么个驯法?”

“先饿半日,缰绳放长,人立在上风口,不叫不追,喂料的时候人守在槽边,一日近一步,七日生熟。”

雷寅祚一连问了七句,赵老汉一句没卡壳,答到最后,腰杆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台下几个老农听得直点头,有人小声道:“这是真把式。”

“好!”

雷寅祚一拍桌案站了起来,“老丈,你这三匹,不能这么领!”

赵老汉脸唰地白了,腿一软就要往下跪:“雷爷,是不是小人说错了什么……”

“跪什么!”雷寅祚绕出桌案,一把托住他胳膊,“公所聘你做马师,月钱三两,管河西二十户的马!年底马驹成活过了八成,另有一份花红!你家那三匹照领,粮税照免,工钱另算!”

台下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庄稼人一个月三两银子,快赶上长工大半年的工钱了。

赵老汉愣在原地,嘴张了几张,没出声,忽然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雷爷,小人喂了一辈子牲口,都是给东家喂的。”他声音发颤,“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官府往外掏东西,还……还给小人这号人发月钱。”

“往后不光掏米掏料,还要月月给你掏银子。”雷寅祚把那支朱笔塞进他粗糙的掌心,“不会写字吧?不要紧,按手印就成。”

赵老汉攥着朱笔,手抖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在契书末端重重按下一个指印,按完还翻过来瞅了三遍,才小心把契纸折好,贴身揣进怀里。

契纸墨迹未干,长街那头又骚动起来。

先前只在远处张望的农户,这会儿抱着娃的、牵着驴的、扛着扁担的,黑压压一片,潮水似的朝登记桌涌过来。账房的嗓子早哑了,只能拿铜盆敲得当当响:“排好队!一人一契!一家领一份则例!”

雷寅祚直起腰,刚要松口气,码头方向一骑快马冲进长街。信使滚鞍下马,双手呈上一封火漆急信。

安庆府急报,怀宁县当日张榜,桐城县的乡绅天没黑就把县衙门槛踏破了,两县联名,请马大人把试养的马驹批次多往他们那里匀一批。

雷寅祚看完,脸上刚漾起笑意,信纸背面一行小字又让他把眉头拧紧了。

那行字是马士英亲笔添上的:

“今日午后,有南京口音的生人在府城茶楼连坐两个时辰,抄录榜文,又挨家打听公所钱柜的底细,来历不明”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南京城,秦淮河码头解缆了一条夜航快船。

船舱里烛火亮到后半夜,都察院一位御史的师爷铺开纸笔,蘸饱了墨,在纸头落下五个字:

“弹太湖马政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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