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明修法，暗度关（2/2）
最底下，压着一整部现代马种杂交选育的档案，从近亲退化的危害到选育系的表格，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最后一行数据停在屏幕正中。
“南直隶现存可乘官马：二千七百余匹。江淮官牧马匹，三年存活率：六成。”
魏文魁盯着那个数字：“十匹马进去，六匹活着出来。官办腐败，牧地被占，勋戚圈了草场去种稻子，养户马死一匹赔一匹，赔到最后卖房卖地卖儿女。难怪天下无马。真照北方那条老路走，往江南砸多少银子，都是打水漂。”
十匹里死四匹，这买卖搁在别处是杀人放火的罪过，搁在马政里，倒成了祖宗成法。
他敲了几下键盘。
“检索：江淮湿热气候，马匹主要死因。”
数据流又滚起来。
北马南牧，不耐湿热，夏月染疫，十死四五；厩舍低洼，蹄湿则烂；草料粗放，冬春掉膘，倒春寒一过，马瘦得撑不起鞍子；内外寄生虫遍地，无人识得，无人肯治。
“好，好得很！！”
魏文魁喃喃道，“病根原来全在这儿。不是江南养不出马，是从来没人按江南的养法养过马。”
他停了一停，打字快了起来。
“检索：沿江滩涂牧草，高蛋白草种。”
“检索：耐湿热草料配方。”
“检索：轻型骑兵马，选育标准。”
三条结果同时铺开。
沿江滩涂上那些年年自生自灭的水草被逐条列出，粗蛋白一项一项排开，有几样竟不输北地的苜蓿。
往右，是一整套湿热地区的饲喂方案，青割、晾晒、拌盐、补豆，精料配比精确到斤。
轻型骑兵马：不求冲阵负重，求耐粗饲、蹄质坚硬、短程爆发。驮火枪手一员，日行百里，三里冲刺不散步幅。肩高四尺二寸至四尺六寸，足矣。
魏文魁盯着那行字，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对啊。
周遇吉要的，本来就不是八旗那种人马俱甲、对冲砸阵的大家伙。
盖州缺的是护粮道的、遮视野的、追着清军游骑烧粮台的轻骑。轻骑要的不是马高马大，是马贱、马多、马耐用，是撒得出去也收得回来的成千上万。
而这几样，恰恰是江南最不缺的。
滩涂有的是，闲人有的是，银子有的是。
缺的从来只有一样，一套科学合理的章程，一套能落地的制度：
第一，改官养为民养。官府不牧马，官府只发马驹。户领幼驹，官贴草料本钱，养满三年，官中按质返银，上等马一套价，中等马一套价，明码标价，写进章程。养户不赔本，养户才肯养。
第二，滩涂承租。沿江那些涨潮淹、落潮干的烂泥地，种粮不成，种草正好。官绅出银子承租，公所出章程出种马，利钱对半分。练饷把江南刮得嗷嗷叫，这帮人正愁银子没处生利，把他们的银子捆到马背上，往后想抽身都抽不得。同时做好防疫，定期除虫。
最后，头一批成马，挑最好的，敲锣打鼓“献”进京去，就说是复兴洪武户马旧制，替江南官绅请功。朝廷要体面，给足体面。余下的马，一匹也不进京，全走海路，北上盖州。
“明着，修的是洪武的古法。”魏文魁低声说，说着说着露出了笑容，“暗里，过的就是江南不产马这道千年的老关。再往深一层，过的是朝廷的眼皮子。”
还缺种马。这方面也想好了。
郑芝龙的船一年两趟日本，日本马肩宽腿粗，耐造，捎几十匹种公马回来不算难事，再从川滇、淮南收母马，一代一代往回配，三年一代，三代成型。
快的话五年，江南的滩涂上就能跑出成建制的轻骑。
五年太久么？不，从今晚起算，一点都不早。
魏文魁坐回桌前，又从暗格里摸出一沓纸。
纸是做旧过的黄宣纸，边角发脆，搁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磨了墨，提笔蘸饱，落笔极快。
封皮上五个字：《江南户牧新规》。
开篇第一句：臣谨按，太祖高皇帝定鼎金陵，尝设户马之制于江淮，官给驹，户孳牧，此洪武旧典也。其档散佚有年，今谨搜补遗策，恭录成规，以复祖制。
写得有鼻子有眼。
什么洪武几年户部勘合，什么遗档出自某氏藏书楼，编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往下条目一条比一条硬：草料篇，青割几成、豆料几成、盐几钱，托名太祖军中马经遗方；防疫篇，厩舍如何高架，病马如何隔饲，如何烟熏除虫，托名旧档马厩诸忌；给价篇，上中下三等马价目写得清清楚楚，另添一条马保的规矩，每马岁抽小银三钱入保，病死的马报官验看，赔一半，隐匿不报的，罚没全部赏银。
写到这儿，笔停了停。
崇祯这个人，别的不信，祖宗成法是真心信的。
嘿嘿……这剂药引子，非得是洪武不可！拿捏他！
至于太祖皇帝泉下有知，会不会问一句朕几时说过这话，那就顾不上了。
……
最后一笔收锋，搁笔，吹干，卷起。
笔记本合上，锁回铁匣，铁匣入暗格，博古架无声地合拢。
外头天蒙蒙亮。
魏文魁站在廊下，高声喊了一声：“许为刚。”
檐下的黑影立刻立直了。“大人。”
“天一亮就动身，坐商船去安庆。”
“去把马士英请来。就说太湖公所有一桩买卖，一桩关乎江南百官身家的泼天买卖，请他来掌掌眼。”
许为刚应了声是，顿了顿：“是。需要他有什么准备么？”
魏文魁笑了笑：“不用。你只管把话带到。告诉他，江南马政要是恢复祖制，头一功给他留着，朝廷那边的路，我来铺。他马士英缺的不是几万两银子，是一件能写进青史的正经功劳。”
许为刚抱拳领命，转身走进蒙蒙亮的天色里，脚步声很快没了。
然而，魏文魁还是小瞧了这个时代惯性思维的强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