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祖制挡箭牌,这马政谁敢弹我?(1/2)
安庆,半夜落起了冷雨。
府衙西侧的角门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火苗让雨气逼得只剩一粒黄豆大小。
门内立着个高瘦身影,没穿官服,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发亮。
许为刚先一步迎出去,接过魏文魁肩上的油纸包袱,左脸那道刀疤在灯影里一闪。他没出声,朝门内那身影微微躬身,随即退到廊下,往雨幕里一站,一动不动。
“魏大人,你可有日子没踩我这门槛了。”
马士英笑着迎上来,握住魏文魁的手往里带。两只手都凉,谁也没吭声。
书房里炭盆烧得正红。
马士英挥退了添炭的丫头,又打发门房回前院守着,回身亲手落了门闩,这才提起铜壶,给魏文魁沏了盏热茶。
“这盏茶,是我亲手沏的。”
魏文魁捧着茶盏暖手:“今夜这桩事,当不得第三个人知道。”
马士英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凳面,忽然叹出一口长气。
“许大人把话捎到,我翻来覆去琢磨了三天。头一夜没合眼,第二夜把《会典》搬出来,将国朝马政的旧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他抬起眼,“第三夜,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魏大人,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魏文魁不接话,只把炭往火旺处拨了拨。
马士英索性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语速快了起来:“江南水网纵横,自有史以来,江淮就不出良马。地气潮,草质碱薄,北马南来,头一年掉膘,第二年烂蹄,第三年连种都留不下。你让我强推马政,安庆的士民头一个骂我马士英祸害乡里,科道的折子能把我埋了!”
他走到炭盆边,又转回来:“还有前朝旧账摆着。国初在南边设苑马寺,养了几十年,马倒了一厩又一厩,末了裁的裁、撤的撤。永乐往后更不必提,民牧一匹官马,病死在牧户家里,赔得人家卖儿卖女,逃户的逃户。这些都是白纸黑字载在《会典》里的,我可不是怕事,实在是这潭水太深,前朝多少能臣栽进去都没爬出来。”
“瑶草兄读过的旧账,魏某也读过。所以……今夜咱们不谈马,先谈另一笔账。”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册蓝皮账本,推到案子对面。
“朝廷加征五百万两练饷,摊到安庆,是多少?”
马士英搭在膝上的手指停住了。
“七万四千两。”他坐回凳上,声音低了下去,又补一句,“还是托了抚院的脸面,减免过两回的数。”
“这七万四,收到手几成了?”
“……四成。”
马士英脸上有些挂不住,“温阁老把江南的份子压下来,朝里杨大人的催檄一天三道。商户在公所里闹,士绅在背后骂,催科的牌子贴出去三天,我连府衙大门都不好出。大人,如今江南的知府,个个里外不是人。”
“别人交银子,是往外掏。”魏文魁的手指点在账本上,“可如今宣大新失,九边闹马荒,兵部案头催马的折子堆了半人高,户部如今认马,比认银子还急。我问你一句,眼下做地方官,最缺的是什么?”
“银子。”
“是考评。”
魏文魁抬眼,“银子缺,天下都缺,皇上心里有数,不会单罚你一个。可兵部三年一考,考语垫了底,顶戴就保不住。粮饷与军功,如今是压在所有督抚心头的两座山。皇上的性子你比魏某清楚,宣大丢了他睡不安枕,谁递上能解他心口火的条陈,谁的名字就进了他的耳朵。若安庆每年能交出一千匹合格战马。至于兵部的考评,谁敢排你后头?”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炭块塌下去的轻响。
马士英笑了,苦笑:“一千匹?真像是说梦话呢。莫说一千,一百匹,安庆府掏空库银也买不来,买来了也养不活。”
“哪用买,得自己养。也不靠官府养,交给百姓牧养。”魏文魁不给他喘气的空当,“官养为何败?草料层层克扣,马厩阴湿不通风,兽医领着俸不看病。民牧为何败?马死了牧户赔,赔不起就逃。一头是官贪,一头是民赔,根子都在‘人吃亏’三个字上。新章程,就是把这三个字拔掉。”
马士英盯着他看了半晌,屈指在案上敲了敲:“好,算你说得新鲜。那银子打哪儿来?买马驹、搭马舍、请兽医、备豆料,哪一项不是吞银子的窟窿?一匹马驹市价二十两往上,一千匹,光本钱就两万挂零。别提抚院,府库里剩几个底子我闭着眼都数得清,连衙门前塌了半边的照壁,都得拖到明年修。”
“通商公所,全额兜底。”
魏文魁说得斩钉截铁,一字一钉:“公所出银,采办良种马驹,分发到户,按月给饲料补贴,一笔账走到底。战马养成,公所溢价两成回收,养马的农户免纳本年丝绢税。至于知府衙门,官契过印,每匹抽成一两,笔笔留档,一文不少你的。”
马士英搭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公所图什么?魏大人,天下没有平白兜底的买卖。”
“公所要三样。”魏文魁竖起三根手指,“其一,战马专营,将来朝廷南北采买,公所做头一家。其二,沿江滩涂,官绅承租种草,公所出草籽、出章程、收草分成。皖口一带冬季枯水,现出几万亩苇草地,稍加翻整就是现成牧场,这买卖放眼江南,只有安庆做得了。其三,马成了,公所的名字在安庆立住,江南的银子才敢放心往西走。”
“至于本地士绅,瑶草兄不必去劝,更不必去压。承租章程写得明白,士绅出地出人手,公所出本钱出技术,利钱三七,士绅七。他们尝到甜头,回头就替你跑腿。到那时候,哪用知府求着士绅养马,士绅自会排着队到府衙,抢着要承租名额。”
马士英忍不住笑出声,摇头:“你连他们肚里那点算盘珠子,都替人拨好了。”
魏文魁把案头的算盘推了过去。
马士英盯着那把算盘看了两息,忽然坐直身子。右手搭上框,拇指一拢,珠子噼啪响了起来。
“马驹二十两,公所垫。”珠子响,“草料豆料,每月八钱,一年九两六。兽医、槽具、棚舍折旧,摊到每匹,一年再合一两五上下。养足三年,一匹本钱三十六两。”珠子响得密了,“回收,市价五十两,溢价两成,六十两。刨去本钱,一匹净落二十四两,农户一年还免两钱的丝绢……”
他的呼吸粗了起来,手指越拨越快:“抽成每匹一两,头一年三百匹,府库进三百两。三年铺开,一年一千匹,进一千两。这还是死数,活数是考评,是考语上头一个字,是三年之后,整个南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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