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明修法,暗度关(1/2)
二月。
太湖县,夜雨下得又细又密。
魏府书房里点着两盏灯,魏文魁坐在案后,一封信的纸角都叫他捏出了毛边。
这封信三天前从旅顺发出,走的海路,在登州换过一回船,昨夜进的太湖。
寄件人,周遇吉。
魏文魁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方方正正:骑兵操演冲不上去,辕马混着高丽矮马,冲锋刚起步就散了架。
宁远马市断了半年,关内道上一匹好马都流不进来。
信的最后一段写得极直:三万步军若无可乘之骑护住粮道,春夏之交清军游骑一到,盖州粮道一线悬,进退两难,恐有祸。
信末另起一行小字:战马之事,惟仰仗大人。
许为刚站在案前:“大人,要不要回个信,让周大人把粮道先往海边挪?”
“挪了也是白搭。”
魏文魁放下信,揉了揉眉心,“粮道贴着海走,船是能接上,可马队照样能沿滩地绕过来烧粮台。他缺的不是一条道,是一支能跟清军游骑对冲的骑兵。”
外头传来脚步声,林渭打着伞进来,肩头还带着水气。他这几日留在太湖,替魏文魁理江南各处的条陈。
“大人还没歇?”林渭收了伞,一瞥案上拆开的火漆,脚步一顿,“旅顺有信到了?”
“到了,你先看看。”
林渭看得很快,看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在案前来回踱了几步,停住:“大人,马这件事,学生把能想到的路子都摆一摆,您听听。”
“说吧。”
“宣大马市。这条路断了,姜镶下了狱,宣府丢了,口外的马源全在清军刀口底下。”
“另外,川滇马。走湖广转长江,水路直通安庆,道理上说得通。”
林渭轻轻摇头,“可那是驮货爬山的矮子,肩高不过四尺,冲不了阵,驮个火枪手都嫌吃力。买一千匹回去,也就是给周大人添个脚力营。”
“大人,学生说句丧气话。江南自古就不是养马的地方,湿热,无牧,这是千年的老话了。当年太祖爷定户马法,北边养得好好的,一到江淮就赔得一塌糊涂。”
魏文魁没接话,继续思考……
书房里静了一阵,只剩檐外的雨声。
“海运那笔股银,入账了没有?去叫一下夫人过来。”魏文魁的思路似乎有些跳脱。
“是。听说前日就封好了。夫人这几夜都在前头核账,说要赶在开春前把舱位银子分派下去。”
不一会儿,周玉贞端着一盏灯进来,胳膊底下夹着账册。
“老爷,北边这笔账,我没法算。”
她把账册往案上一放,“海运的股银收上来二十六万两,舱位往后还要分批涨价,今年流进公所的银子只会多,不会少。可我翻遍了北边的行价,口外好马一匹开到八十两,还得排队,人家先尽着清军挑。”
“嘿嘿,那就是说,咱们眼下最不缺的就是银子。”魏文魁往椅背上一靠。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周玉贞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老爷,银子买不来马,这话我说不出口,可账上横竖就是这么写的。”
屋里又静了。
半晌,林渭才开口:“大人,学生多一句嘴。就算今日就有章程,马驹养成战马,总得三五年。盖州那三万人,等不起。”
魏文魁坐直了:“确实等不起。回信我今晚就写,明早随船发回旅顺。三条:马队一律拆散,并入各营结阵护粮,燧发枪三段击迎着来敌打;矮马只留作传骑斥候,只探不战;粮车白日结队走,夜里宿营下枪阵,鹿砦拒马一样不能少。好马的事,我来想办法,给他一个准话。”
林渭张了张嘴:“大人的准话是……”
“天亮再说。”
魏文魁一脸神秘地摆摆手,“林先生,明早把沿江各府的滩涂册子都给我找来,从九江到入海口,一寸一寸我要看。”
“滩涂?”林渭一愣,“大人要滩涂做什么?”
“种……草。”
林渭张着嘴愣了半天,到底没敢再问,行礼退了出去。
周玉贞收拾账册的时候多看了丈夫两眼,见他已经在铺纸勾画什么,也就没打扰,抱着账本走了。
……
魏文魁勾了几笔,停住。
他放下笔,吹熄外间的灯,穿过天井。
西跨院里,小儿子景安不知怎么还没睡,隔着窗跟乳娘咿咿呀呀地闹,大儿子景桓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弟弟。
景安的笑声隔着雨气传出来,脆生生的。
魏文魁听了两息,转身走进了书房内。
他伸手在架脚的暗抽屉里一转,整面架子无声地挪开半尺,露出后头一道窄门。
人进去,门合拢,暗灯点起。
墙上的暗格取出一口铁匣。开锁,掀盖,里头静静躺着一台笔记本。
机身的金属冰得硌手,很多年了,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神奇的是居然还没有坏……
魏文魁按下电源。
幽幽的荧光亮起来。他此刻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林渭那句“江南自古不养马”。
老话是老话,可老话就一定对么?他想起白天翻过的沿江各县田亩册,江边那些滩地,年年淹,年年荒,官府催科催不到,乡绅也懒得要。荒了千百年的地,凭什么一直荒着?
“检索:历代马政得失。”
屏幕上的数据流哗哗地滚。洪武户马法,官给马驹,计户孳牧,三年纳一驹;永乐设苑马寺四十二处,牧马百万;宣德以后,苑马渐废;成化年间民牧赔补苛酷,马户卖儿鬻女以偿官马;宋熙宁保马法,河北民户养官马,马死令赔,破家者十有三四。
再往前,汉唐的苑监、元代的监牧,一笔一笔翻上去,全是一个模子:官办开头,腐败收尾,马政成了官场升迁的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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