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盖州烽烟,急缺战骑(2/2)
周遇吉握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窝靠,好像是有些道理!
一旁的周宁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周遇吉的胳膊:“叔父,赵管带说的是实情。这三个月,马营的弟兄天天抱着马睡,自己的干粮省下来喂黑豆,马匹掉膘不多,可品种终究摆在那儿。拉车的马就是拉车的马,它的骨架、肺活量、爆发力,根本不是生来用于战阵冲击的战马。”
周遇吉缓缓收回了雁翎刀,长刀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眼中的暴怒渐渐退去,生出无奈之感。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实情?
自己辽东边将出身,打了一辈子仗,最清楚骑兵在这片关外黑土地上的分量。
步军再强,火器再利,也只能御敌于百步之内,只能打防守反击,只能拔点攻坚。
可辽西和辽南的地势,除了沿海的一道狭窄走廊,其余地方全是一望无际的荒原、丘陵与大平原。
“宁远那边,就真的一匹好马都买不到了?”周遇吉带着些许侥幸问赵达。
赵达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苦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磨得卷了边的黄皮册子,双手递了上去。
“大帅,这是卑职派去关内采办马匹的军需官带回来的账目,您过目。”
周遇吉一把抓过册子,快速翻动。
赵达在旁边低声解释道:“回大帅的话,宁远马市……早就彻底烂透了。”
“自从皇太极立国改国号为大清,虽然他暴毙了,但那边对漠南蒙古各部的弹压一日胜过一日。盛京对于战马方面下了死命令,凡有敢私自往明国走私战马者,查出一匹,立斩全族,牛羊全部没收!”
“往年还能走西口,从宣大、山西商贩手里暗中倒腾些蒙古马。可年前清军两路入塞,宣大被打得稀烂,卢总督的天雄军自顾不暇,沿边的关隘全被掐死了。”
赵达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如今在辽西走廊,只有几个不要命的走私贩子,走山海关外的老林子,冒死带个三五匹劣马过来。那些奸商看着咱们缺马,坐地起价!前年一匹上好的蒙古骑马,二十两银子顶天了。如今?一匹牙口都磨平了的老马,他们张嘴就要六十两!足足翻了三倍还多!”
“而且送过来的,十有八九都是偷马贼从蒙古牧民手里顺来的退役病马,跑不出五十里就得趴下。军需官带了五千两银子去,在锦州和宁远转悠了整整一个月,只买回来三十多匹能骑的,其余全被辽东各路总兵的亲兵给强行扣下了!”
“咱们在关外是孤军,祖大寿、吴三桂的宁远军防咱们像防贼一样,怎么可能把战马让给咱们太湖军?”
“啪!”
周遇吉用力合拢了马政册子。
他没有再骂赵达。赵达说得每一个字,都是扎在盖州守军咽喉上的刺。
没有马,没有双腿。
周遇吉转过身,大步走下点将台。
“回中军大帐!”
……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通红,驱散了屋内的刺骨寒意。
一张长达一丈的巨幅辽东舆图悬挂在正面墙壁上,上面用红黑两色细致地标明了山川、河流、关隘、堡寨,以及如今大明与清军犬牙交错的势力范围。
周遇吉解下大氅扔在椅背上,快步走到舆图前。周宁和赵达垂手侍立在一侧,大气都不敢出。
周遇吉伸出粗糙的右手,重重按在盖州的位置上,然后顺着海岸线向北一路划去,经过海城、辽阳,一直延伸到沈阳,随后又用力向西南方向划拉,掠过锦州、宁远、山海关。
“你们看看!”
“辽南与辽西之间,长达数百里的沿海滩涂与荒原,上面散布着咱们大大小小几十个墩台、二十几座屯粮堡寨。”
“现在是冬天,渤海封冻,运粮的蒸汽船靠不了岸!咱们的粮饷、火药,全靠从大连湾和旅顺口起运,走陆路,用大车一车一车往盖州送!”
他转过头,盯着周宁说:“若是明天,清军派出一支三五千人的游骑,多铎或者阿济格亲自带队,一人三马,从辽阳绕过咱们的防线,直扑咱们后方的粮道,你拿什么去追?”
周宁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拿这三万火器步兵的双腿去追?”
周遇吉自嘲地笑了一声,“呵,咱们的兵,负重六十斤,一天拼了命能走六十里!人家的轻骑,一天一夜能奔袭两百里!”
“等你的步军吭哧吭哧赶到地方,沿途的墩台早就被拔光了,运粮队早就被烧成灰了!清军的骑兵割了人头,抢了粮食,呼啸一声退回盛京,你连他们的马屁股都摸不着!”
“久守必失!自古以来,就没有光靠步兵守城能守得住的辽东!”
周遇吉一拳砸在木质图架上,震得整面舆图都在摇晃。
“只要清军把重点放在辽南,不用大军来强攻盖州城,只需遣八旗精骑四处遮蔽战场,截断水陆补给,打咱们的落单部队。咱们的三万大军,就只能被活生生困死在这几座孤城里,变成一个个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硬王八!”
“不解决战马的问题,步卒再强,火器再利,也终究只是人家的活靶子!”
大帐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哔剥”脆响。
赵达低着头,神色黯然:“大帅,这周边的马商是指望不上了。马政方面,太仆寺里全是烂账,京营的马匹连拉磨都嫌老。关宁军自己都缺马,祖大寿和吴三桂恨不得把一匹马当两匹使,更不可能接济咱们。”
“咱们想买,手里有银子,江南送来的大元宝堆满了银库,可这银子在关外,买不来马啊!”
说到这里,赵达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着低声道:“大帅……要是实在不行,咱们能不能让皮岛的尚总兵,再给高丽王李倧施压?让高丽人把他们的官马全进贡过来?”
“高丽马??”
周遇吉冷哼一声,连连摇头:“高丽自己都穷得尿血,李泰元和汉城那些勋贵,巴不得咱们太湖军替他们顶住清军,要粮食他们给,要木材他们给。可高丽本身就不产良马!济州岛的马场早荒废了,剩下的全是些跑不快的劣种。让他们拉车运炮还行,指望高丽马上阵破敌?那是拿弟兄们的命开玩笑!”
周宁沉思片刻,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大帐正中央悬挂的那柄短式太湖指挥刀上。
“叔父,”
周宁压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这天下之大,寻常路子走不通,可咱们背后……不是还有魏大人吗?我们没办法,不代表魏大人也没办法。”
听到“魏大人”三个字,周遇吉那面孔微微动容。
钦天监监副、神机局提督。火枪、大炮、水泥、快船、神药、密不透风的情报网……这几年来,只要是那位魏大人经手的事情,哪怕再不可思议,最后都能化腐朽为神奇。
盖州城头那几门能把实心铁弹打出三里地的重炮,还有士兵们怀里揣着的救命能量棒,哪一样是这大明朝廷原本能有的?
周遇吉喃喃自语。
他大步走到帅案后,哗啦一声拂开桌上的令箭与文书,拉过一张白棉纸。
“研墨!”
周宁立刻快步上前,熟练地研磨起一块上等的松烟墨。
信并不长,周遇吉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主要意思就一句话:“宁远马市断绝,关内走私已竭,高丽无良驹可征。战马一事,已成卡死辽东全军之死穴命门。”
“周宁。”
“末将在!”
周遇吉将信纸小心折叠,递到周宁手中。
“不要走陆路驿站,山海关那边全是朝廷的眼线和各路总兵的细作,信走陆路,明天就会落在温体仁或者杨嗣昌的案头上。”
周遇吉一字一顿地吩咐道:“你亲自挑两名水性最好、嘴巴最严的太湖亲卫,骑最快的马,连夜赶往旅顺口码头!”
“末将明白!”
言罢,周宁没有片刻耽搁,转身大步冲出了中军大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