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啊这……卧底升三品?(2/2)
一个负责后勤的中低层汉官,面对满殿亲王旗主的质问,能做到不慌不乱、条理分明、句句打在点子上,还能不卑不亢地把功劳不动声色地亮出来……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范文程微微眯了眯眼,把这个名字默默记了下来。
代善又翻了翻手中的几份呈报,沉吟半晌,终于开了口。
“此番入塞,虽有损失,但也并非全无功绩。多尔衮部攻破得胜堡、袭扰大同,震慑了明国西北边防;豪格部攻克柴沟堡,虽折损较重,但也消耗了明军有生力量。至于后勤嘛……”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从吉。
“张从吉,你起来吧。”
张从吉叩首谢恩,站起身来,退回队列。
代善环视殿中,缓缓道:“诸王争功不如论事。眼下粮秣短缺、兵员待补,户部压力极大。此前主管对蒙贸易与汉军粮饷的额勒赫年前病故,一直未有合适人选接替。”
他顿了一下,像是随口一说。
“张从吉此番筹粮虽有瑕疵,但在大雪封山的绝境中保住了大军口粮不断,实属不易。
依我看,不如升他做户部承政,专司对蒙贸易与汉军粮饷调拨,也算人尽其才。”
此言一出,殿中嗡地议论起来。
户部参政,虽然没有最高决策权,但管的是钱粮命脉。一个汉人出身,一步跨到这个位子上?
多尔衮挑了挑眉。
他本想反对,但转念一想,这个人是豪格那边的。
代善把他提拔到户部承政的位子上,等于从豪格手里挖了一个人放到了中间地带。户部是公务衙门,不归哪一旗管辖,张从吉一旦坐上那把椅子,就得跟两边都打交道,反倒可以被自己渗透利用。
“礼亲王说的有理。”多尔衮淡淡道。
豪格先是一愣——他本能地觉得自己的人被人撬走了,但细想想,张从吉不过是个管粮草的汉人文吏,升到户部承政反倒能在朝中帮自己说话办事。这笔账不亏。
“我没意见。”豪格闷声道。
济尔哈朗点了点头。其余几个旗主也没有异议。
就这么定了。
“张从吉,还不谢恩!”代善身旁的侍从提醒道。
张从吉再次走出队列,双膝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奴才叩谢圣恩,叩谢礼亲王提携,叩谢诸位王爷信任。奴才定当殚精竭虑,不负重托。”
他措辞得体,连磕头的幅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诚恳,又不至于谄媚。
代善满意地点了点头。
散朝之后,张从吉照规矩退出笃恭殿,一路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殿外廊下,寒风迎面灌过来,刀子似的。他下意识裹紧了袍子,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广场朝官署方向走。
户部的移交文书要等两天才能办下来,但消息已经传开了。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汉官,纷纷拱手道贺,他一一微笑还礼,客气几句,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拐过一道宫墙,人少了。
张从吉放慢脚步,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慢慢擦了擦额头……不是擦汗,是擦方才磕头时沾上的灰。
他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大人,恭喜高升啊。”
张从吉回头,看见一个微胖的中年人笑吟吟地走过来。
是户部的一个笔帖式,满人,平日里打过几次交道。
“哪里哪里,全赖礼亲王抬爱。”张从吉拱手。
那笔帖式凑近了些,低声道:“张大人,户部的档案库和账册,前任额勒赫管着的时候乱得一塌糊涂,您上任之后可得花些功夫理一理。”
“多谢提醒,一定一定。”
寒暄几句,那人走了。
张从吉继续往前走。
户部档案库。对蒙贸易账册。汉军粮饷调拨。
这三样东西,从今天起,他都能直接接触了。
也就是说,大清朝花多少银子、买多少粮、养多少兵、从蒙古人那里换了多少马匹牛羊……这些数字,他都能合理过手。
内务府的军机密档,此前他只能通过王柱的关系偷偷瞄上几眼。现在不用了。
户部参政有权调阅所有与钱粮相关的公文,而在大清这个体制里,什么事跟钱粮没关系?
张从吉走到自己在盛京城内的住处门口,停住了脚步。
王柱正蹲在门槛边上啃一块冷饼子,看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爷,殿上怎么样?”
张从吉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等王柱跟进来关上了门,才开口。
“升了。户部参政。”
王柱嘴里的饼差点噎住,瞪大了眼睛:“参……参政?算三品?”
“嗯。别太激动,事权仅限辖区汉民民政。军务、旗务决策权依然全由八旗驻防掌控的。”
王柱反应过来,笑了起来,但很快又收住,压低声音:“没事。至少能接触到高层情报了,那咱们……”
“就这样,准备纸墨吧。”
张从吉打断他,“写密信,走李顺的驿路,用丙字密文。”
王柱立刻转身进了内屋。
张从吉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盛京的冬天,天黒得早。四点多钟日头就落了,城墙上的火把这会儿已经点起来,远远的像一串橙红色的豆子。
他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枚竹牌。
竹牌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了,上面刻着的编号和纹样都快看不清了。这东西跟了他三年多,从太湖县到盛京城,从一个无名小卒到大清户部参政。
整了整新换上的三品顶戴,张从吉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院墙之外,城南的方向……那是通往山海关的驿道所在。
驿道的尽头,是关内。关内的尽头,是江南。
王柱从屋里探出头来:“爷,纸墨备好了。”
张从吉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
油灯昏黄,他提笔蘸墨:
“棋已入局,满盘可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