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啊这……卧底升三品?(1/2)
大明的朝堂不太平,大清的朝堂也不遑多让。
正月,盛京。
天寒地冻,护城河冰面足有三尺厚,城墙根下的雪堆了半人高,踩上去嘎吱作响。
笃恭殿的大门开着,风从殿外灌进来,把两侧的铜鹤灯烛吹得直晃。
满殿王公旗主、文臣武将分列两厢,铁甲碰铁甲的声音在殿中闷响。
七岁的顺治帝坐在龙椅上,小小的身子几乎被宽大的龙袍吞没。他垂着眼睛,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放在那儿的木偶。
他已经习惯了。
底下那些叔伯兄长们每次凑到一起,总是这般吵。打他记事起就是如此,一开始还会害怕,如今倒觉得跟听蛐蛐叫没什么两样。
今日的蛐蛐叫得格外凶。
“多尔衮!你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
第一个开腔的是肃亲王豪格。他往前迈了半步,铁靴重重砸在金砖地面上,手指直直戳向对面那道颀长的身影,“你引军走灵石峡小路,被蛮子伏击,丢了大半战利品!正黄旗白白折损了数百勇士,你倒好,自己跑得倒快!”
他说到“跑”字的时候,嗓门拔得老高,脸上的横肉跟着一抖。
殿中一片寂静。
多尔衮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偏过头,慢条斯理地看了豪格一眼。那眼神淡得很,像是在看一条乱吠的狗。
“肃亲王,”多尔衮开口了,声音平缓,殿中却人人听得清清楚楚,“本王走小路,是因为明军主力封堵了大路。兵法云,将在外,择机而动,这个道理不必本王教你吧?”
豪格牙根一咬,刚要说话,多尔衮抬手打断了他。
“倒是肃亲王你,猛攻柴沟堡整整五日,白甲兵折了两百多人,攻进去之后呢?粮仓让人家一把火烧了大半,只捞着两万石带霉的粮食。这笔账,本王替你算算……一个白甲兵从选拔到练成,花多少年,费多少银子?换回来的是一堆发霉的炒面!”
“你——”
豪格眼睛充了血,拳头攥得咯吱响,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够了!”
一声低喝从右侧传来。
礼亲王代善缓缓站起身。他年纪大了,动作慢,但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转。这位太祖留下来的长子,辈分摆在那儿,谁也不能不给面子。
代善没有看豪格,也没有看多尔衮,而是伸手从身旁侍从手中接过一本账册,翻开来,搁在面前的案上。
“都别吵了,先看看这个。”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疲惫。
账册是户部的,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满汉两种文字。代善一行一行念出来:“此次入塞,计掳获汉人丁口四千七百余,牛马一千二百匹,金银器物折银约六万两,粮秣两万三千石……”
念到这里他顿了顿,把账册合上。
“诸位自己比比,崇德元年入塞,掳获人口十二万,金银器物折银逾四十万两。今年呢?连零头都不到。”
殿中更安静了。
代善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王公旗主脸上扫过去。那些人要么低头看靴子,要么扭头看柱子,没一个敢对视。
“再看折损,”代善的声音沉下去了,“阵亡三千二百余人,其中白甲兵四百一十六人,伤残一千七百人。加上途中冻伤、病倒的,能打仗的兵丁比出关前少了近五千。”
这几个数字像几记闷棍,一棍一棍敲在满殿人的天灵盖上。
豪格不吭声了。多尔衮也不说话了。
代善放下账册,长长地叹了口气。
“先帝在世时,每次入关,总有丰厚斩获,足以弥补兵马损耗。可这次……”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亏了,大清亏了。
亏得底裤都快没了。
殿中沉默了好一阵,济尔哈朗率先打破了僵局,拱手道:
“礼亲王说得是。如今追究谁的过错已无大用,当务之急,是如何补上这个窟窿。粮秣、兵员、马匹,样样都缺,入春之后还得防着明军反扑。”
代善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方向。
多尔衮此时却忽然冷笑一声,目光扫向豪格身后站着的那排汉官。
“说到粮秣,倒要问问肃亲王麾下的人了。”
他漫不经心地用指甲弹了弹袖口,“柴沟堡那批粮食,三成以上是霉的。军中因此腹泻呕吐逾千人,丧失战力。这笔账,又算谁的?”
豪格脸色一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青色官服的汉人。此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中等,面相端正,眉目之间透着一股文吏特有的谨慎。
张从吉。
感受到殿中无数道目光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张从吉心跳陡然加快。但他面上纹丝不动,只是默默地走出队列,双膝跪地,将额头稳稳贴在冰凉的金砖上。
“睿亲王所言,奴才不敢辩驳。”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既不高亢也不卑怯,恰好让殿中每个人都能听到。
“奴才奉命筹运粮草,自柴沟堡至归途,全程大雪封山。奴才带人日夜背运,肩膀磨烂了三层皮,方保三万石口粮不至于断绝。”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
“沿途积雪没膝,粮袋受潮实难避免。奴才每日都命人翻晒烘烤,可天寒地冻,柴火不足,烘烤不透之处确实有之。此乃奴才失察之罪,甘领责罚。”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砖上,闷响。
“但奴才斗胆说一句……若非这批干粮,哪怕是霉了三成的干粮,大军恐怕难以走出塞外。”
这话一出,殿中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几个蒙古八旗的旗主互相看了看。他们的人也吃了那批粮食,也拉了肚子,但换个角度想,没有那批粮食,他们连拉肚子的机会都没有——直接饿死在雪地里。
代善的目光在张从吉身上停了片刻,若有所思。
倒是豪格先开了口。他虽然暴躁,但护犊子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
张从吉好歹是替他办事的人,被多尔衮当众拿来敲打,他面子上挂不住。
豪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粮是霉了,但人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大雪封山,你让他怎么办?变个戏法把太阳搬到天上去?”
多尔衮眯了眯眼,没有继续追咬。
他今天的目的不是一个小小的汉官。真正要敲打的是豪格。话已经说到了,效果也达到了,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自己没格局。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角落里,一个身穿二品朝服的中年人始终一言不发。
范文程。
昔日盛京汉臣之首,皇太极在世时最倚重的谋士。
如今新帝即位,两王争权,他的位子就变得极其尴尬。哪一边都不敢站,哪一边都得罪不起。索性闭嘴,做个透明人。
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没闲着。
他注意到了张从吉。
准确地说,他注意到的是张从吉跪在地上时的那份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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