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潜龙入渊(1/2)
1629年四月,南直隶,皖西太湖县。
梅雨时节,大别山脉被云雾裹着,看不清全貌。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面砸出小水洼,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霉味。
城南二十里,魏氏宗族祠堂。
昏黄的油灯悬在房梁上,微微晃动,将几道拉长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祠堂内无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啪!”
族长魏守义一掌拍在黄花梨桌案上,桌面震动,茶盏险些翻倒。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因愤怒而涨红,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魏守义剧烈咳嗽着,手指着门外的雨幕,大声道:“那一只耳盗匪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前年才上山的流寇,聚拢了几十号人就敢横行霸道!如今竟敢让人在我们祖坟山头拉屎撒尿,还把老三家的腿给打折了!县尊老爷不管,卫所兵不管,难道我魏家在太湖扎根三百年,就要断送在这一帮匪类手里?”
祠堂内,七八位族老围坐一圈,个个垂着头,愁云惨淡,不停唉声叹气。
二族老抬手抹了把脸,语气无奈:“大哥,不是咱们不拼,可咱们手里只有锄头扁担,匪类有刀有枪,真要拼起来,咱们得死伤多少人?”
如今这世道,流寇、旱灾、蝗灾轮着来,虽然这边天灾好些,但朝廷的税赋一年比一年重,百姓流离失所。太湖山高林密,正是滋生匪患的温床。矿盗横行,官府无力进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苦的便是他们这些在此繁衍生息的宗族。魏家虽人多,却无像样的兵器,也无官府撑腰,只能任由匪类欺凌。
“大伯,要不……咱把那座铁矿让出去吧?”
一个年轻后生缩着脖子,怯生生地开口,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放话了,再不交地契,就要来烧祠堂,还要抢咱们的粮食……”
“放屁!”
魏守义怒目圆睁,抓起桌上的茶盏就要砸出去,却又生生忍住。他颓然坐下,双手撑着桌案。让?那是魏家的祖产,是几百年传下来的根基!让了这一次,魏家以后在太湖县再也抬不起头,只会被其他宗族笑话,被匪类得寸进尺。
可不让,又能如何?拼命?拿什么拼。族里的青壮虽多,却没经过训练,也没兵器,真要对上装备精良的匪类,只会白白送死。
就在满屋愁云,众人无计可施之时,祠堂大门被用力推开。
潮湿的风卷着雨水扑面而来,吹得油灯猛地晃动。一个浑身泥污的族中子弟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鞋子掉了一只,裤腿沾满泥浆,怀里紧紧护着个油布包裹,生怕被雨水打湿。
“族长!大喜!京城……京城来信了!是给您的!”
那子弟声音都在发抖,既有奔跑后的喘息,也有难以掩饰的激动。
魏守义一愣,眼中满是疑惑。京城?魏家虽然号称太湖大族,但在这个穷乡僻壤,几十年也没出过什么大官,更没什么京城的亲戚朋友。哪来的京城来信?他怀疑是这子弟慌了神,看错了。
他狐疑地伸出手,接过包裹,层层揭开油布。油布裹得严实,里面的信函没有被雨水打湿。
里面是一封厚实的信函,信封用的是上好的桑皮纸,边角挺括,没有署名,也没有寄信地址。但封口处那一枚鲜红的火漆,却烙印着一个极为独特的纹样,那是半轮红日托着一座浑天仪。
魏守义虽见识不多,却也能看出这信封的用料考究,火漆纹样精致,透着一股贵气,绝非寻常人家能用到的。
他微微颤抖着手,撕开信封,心里又惊又疑。
信纸上没有繁文缛节的寒暄,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苍劲有力,透着威严:
“吾乃京师钦天监中官正魏文魁,虽出同宗,然久未通问。今奉皇命南下公干,欲借太湖宝地一用。宗族兴衰,系于此举。望族长整肃人手,静候吾至。事成,保魏氏百年富贵。”
随着信纸滑落,一张轻飘飘的银票从夹层中飘出,正正落在桌案中央,纸面平整,印着清晰的字样。
“嘶——”
祠堂内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族老们纷纷探过身,死死盯着那张银票。
五百两!
足足五百两纹银!还是京城“日升昌”通兑的宝钞!
在这贫瘠的太湖县,五两银子足够一家五口嚼用一年,能买一亩良田。而这五百两,足以买下小镇子大片的良田,能请上几十个护院,能打造一批兵器,再也不用怕那一只耳匪类。
“这……这就是京城的本家?”
一位族老哆哆嗦嗦地伸出手,碰了碰银票,确认是真的,此刻心中被狂喜取代,“钦天监中官正……那是几品官?比县尊老爷还大吗?”
“管他几品!”另一位族老激动地开口,嗓音都变了调,“能随手扔出五百两见面礼的,那是通天的大人物!有这位本家撑腰,咱们再也不用怕匪类,也不用看官府的脸色了!”
魏守义猛地站起身,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先前的疲惫和绝望一扫而空,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凌厉。
他一把抓起银票和信函,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传令下去!”魏守义的声音传遍祠堂,“所有青壮全部集合,把寨堡给我修起来,把兵器磨锋利!把祠堂给我扫干净,收拾出最好的房间!谁要是敢在那位贵人面前丢了魏家的脸,老子就开族谱,把他除名!”
“还有,先封锁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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