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十三证人(1/2)
看守所那一夜的风有多冷,第二天早上省纪委北楼三层里的火气就有多旺。
我把刘建国签了字、按了红手印的笔录原件锁进一号保密柜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走到早上八点。
“敬之,省高院刑一庭那边的对接函发过来了吗?”我转过身,接过若溪递过来的热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昨晚在车里跟她聊了半宿,她今天下午就得赶回下头的封闭采访组去,趁着早上这点空当,还非要留下来帮我们整理卷宗。
“刚发过来,主任。”
李敬之手里拿着一沓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表格,快步走到大办公桌前,“省高院已经正式启动了刘建国案的二审程序。因为这案子是由中纪委专班直接督办的,高院那边不敢有半点含糊,合议庭连夜就把开庭前的证据交换清单列出来了。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咱们这边提交的二审出庭证人名单。”
“名单你拉出来了吗?念念看。”我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浓茶喝了一口。
旁边的赵勇和黄文清也凑了过来,一左一右地趴在椅背上。
李敬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拿起钢笔,在A4纸上点了点:“主任,按照咱们之前的梳理,第一批列进去的,是污点证人组。一共五个人。”
“哪五个?”赵勇问。
“第一个,咱们省纪委二室原主任,周冠生。”李敬之声音平稳地念道,“他负责出庭指证刘建国这些年是如何向省纪委内部人员行贿、截流信访举报信的。”
“第二个,陈鸿远的原贴身秘书,吴建辉。他手里的台账,直接钉死了刘建国向陈鸿远输送利益、请求政治庇护的通道。”
“第三个,陈鸿远的小舅子,张鸿宇。他负责指证城南开发区地皮贱卖后的干股代持和分红去向。”
“第四个,省第三医院心内科主任,周敬业。他负责证明刘建国和陈鸿远集团多次利用虚假病历逃避巡视调查。”
说到这儿,李敬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第五个,是刘建国的亲儿子,刘铮。”
“啧啧啧!”
赵勇在旁边听得直咋舌,忍不住一拍大腿,“亲儿子上庭指证老子,小舅子指证姐夫,贴身秘书指证主子,再加上周冠生这么个内鬼。哥,这五个人往证人席上一坐,刘建国和陈鸿远那帮老狐狸的老脸,算是被咱们彻底撕下来扔地上踩了!”
“这就叫树倒猢狲散。”我冷笑了一声,“他们当年抱团吸老百姓血的时候有多亲热,现在为了活命互相撕咬的时候就有多狠。建华那边把刘铮交代的四十七亿海外流水跟张鸿宇的口供并上卷了吗?”
“并上了,一分钱都不差。”李敬之点点头,手指往下移了一行,“第六位,比较特殊。是已经过世的原青云县财政局科长,黄维清。”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几分。
站在我身后的黄文清呼吸猛地粗重了起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文清,你二叔虽然人不在了,但他留在老宅房梁上的那封绝笔遗书,还有背面的那张代号对照表,经过最高检的笔迹鉴定,完全具备作为死人书面证言的法律效力。”
我拍了拍黄文清的手背,沉声说道,“我特意让敬之把你二叔的名字,单独列在了第六号证人的位置上。当年他们逼死了他,今天,咱们就让他堂堂正正地‘站’在法庭上,亲手把这帮畜生送进地狱!”
“哥……谢谢你!”黄文清抹了一把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二叔在底下要是知道了,肯定能瞑目了!”
“这只是前六个。”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大院门口。
此时,两辆省纪委的黑色考斯特中巴车,正稳稳地停在办公楼的台阶下。
“敬之,他们到了吧?”我轻声问。
“到了,刚进一楼大厅,钱叔和楚老正领着他们往三楼会议室走呢。”李敬之合上文件夹,“主任,剩下的这七位证人,全在这儿了。”
“走,跟我出去迎迎。”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带头走出了办公室。若溪、李敬之、赵勇他们紧跟在我身后。
刚走到三楼走廊的拐角,我就听见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一群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拄着拐杖的楚云山师父,和手里攥着保温杯的钱守业钱叔。
而在他们两位老人身后的,是三张历经了十五年沧桑、却在这个清晨显得格外精神的面孔。
左边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清瘦中年人,是若溪的父亲,当年因为不肯在假账上签字被排挤去守了十几年冷板凳的原县经贸委干部,林志诚。
右边那个剃着平头、身材敦实,哪怕穿着新买的羽绒服也掩盖不住一身庄稼汉气息的汉子,是被刘建国和周鹤年强行关进精神病院折磨了整整八年的老会计,王大柱。
而在他们正中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左眼因为常年哭泣已经有些浑浊失明的农村老太太。
那是我妈。
看到我妈的那一刻,我鼻子猛地一酸,快步迎了上去。
“妈,外头那么冷,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不多穿件毛衣。”我一把扶住我妈的胳膊。老太太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摸在手里却暖和得很。
“不冷,妈心里热乎着呢!”
我妈用那只唯一好使的右眼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板正的副厅级制服,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明远,妈昨晚一宿没睡,把你爸当年留下的那套老西装找出来熨了又熨,装在包里带来了。你爸等了十五年,今天这证人名单要签字,妈得替他来!”
“婶子,您放心,今天咱们大伙儿都是来给老沈大哥撑腰的!”
旁边的王大柱瓮声瓮气地开了口。在省城疗养了这阵子,他脸上的气色好了不少,再也没有之前在精神病院里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了。
他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胸口,咧着嘴对我说:“明远兄弟,你瞅瞅我,这几天我在招待所里,天天对着镜子练普通话呢!把当年刘建国怎么逼我做假账、怎么派人把我捆进疯人院的事儿,背得滚瓜烂熟,连标点符号都不带错的!等上了法庭,我保证嗓门比那法官的锤子还响,绝不给你掉链子!”
“大柱兄弟,到了庭上可不兴拍胸脯大喊大叫,得讲规矩。”
林志诚叔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着提醒了一句。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欣慰:“明远,九八年那会儿,我和你爸、老楚、老钱,还有杜立人,咱们在青云县的那个小破办公室里核对账目的时候,谁能想到这案子一压就是十五年。当年他们只手遮天,把咱们一个个打落尘埃。今天,咱们这帮老家伙,总算是熬到天亮了。”
楚云山师父用拐杖重重地顿了顿地面,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声音洪亮地说道:“志诚说得对!十五年前,他们以为弄死了伯言,把大柱关进疯人院,把我和老钱调离一线,这事儿就能烂在泥里。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十五年后,咱们这帮老骨头不仅没死绝,还全须全尾地凑齐了,亲自来省纪委签这张索命状!”
我看着眼前的这群人。
楚云山、钱守业、林志诚、王大柱,还有我妈。
这就是我父亲当年在青云县留下的班底,是这十五年来,无论遭遇多大的打压和恐吓,都死死守着心里那点良知和底线的“父辈同盟”!
我把大家伙儿迎进三室的大会议室,让赵勇挨个倒了热茶。
李敬之把那份《二审出庭证人确认书》平铺在会议桌上。
“各位叔伯,婶子。”李敬之拿起笔,声音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敬意,“前面六位是涉案人员的指证,从第七位开始,就是咱们正义方的人证了。”
“第七位证人,原青云县化肥厂财务科长,王大柱。出庭证明九八年国企改制资产评估造假,以及刘建国非法拘禁举报人。”
“俺签!”王大柱第一个冲上去,抓起钢笔,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还哈了口气,狠狠地摁上了红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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