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对证（1/2）

6月28号

六月二十八号，早上七点半，苏晴到了文化中心。

她穿了一件白衬衫，不是新的，是她自己衣柜里最干净的那件。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条围巾。

就是那条编号001的围巾，80条里的第一条。

林可已经在楼下大厅等着了。她穿了身深蓝色的职业装，头发挽起来，看着比平时更正式。

到了？林可看了一眼苏晴手里的布袋，带东西了？

戴了一条围巾。苏晴说，万一用得上。

林可点了点头，没多问。

两个人一起上楼。

305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张磊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摊着两叠材料。他旁边坐着两个五十来岁的人，一男一女，应该是评审委员会的其他成员。

苏晴在门口停了一下。

因为她看到了长桌的另一边——

钱志远坐在那里。

还是那件polo衫，还是那副金丝眼镜，还是那副笑容。

但他身边坐着的人，不是赵桂芳。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黑瘦，手上全是老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苏晴不认识他。

钱志远看到苏晴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笑容里带着一丝从容。

像是胜券在握。

评审开始

九点整，张磊宣布评审开始。

今天有两份扶持计划申报进入评审。按照流程，每方陈述十分钟，答辩五分钟。评审委员会在两方答辩结束后进行合议，结果五个工作日内公布。

张磊看了一眼两边的材料。

远志商贸先陈述。

钱志远站起来，整了整领子。

各位评委好，我是远志商贸的法人钱志远。我旁边的这位是何德福师傅，河东区柳沟镇木雕手艺人，从事木雕工艺三十二年。

何德福？木雕？

苏晴眉头微微一动。

钱志远换了赛道——他不跟苏晴抢纺织了，他拿木雕来申报。扶持计划覆盖的是整个手工艺品类，不只是编织。

远志商贸去年提交过一份方案，因材料不全未能通过。钱志远的声音不紧不慢，今年我们重新整合了资源，补齐了两个关键短板——第一，实际合作案例。过去一年，我们帮何师傅的木雕产品做了线上推广和包装设计，销售渠道从单一的地摊模式拓展到了三个线上平台，月销售额从不到一千元提升到三千元以上。

钱志远从材料里抽出几张打印纸——是何德福木雕产品的线上销售截图，看起来确实有模有样。

第二，手艺人名单。钱志远指了指何德福，何师傅是我们的核心合作手艺人。他三十二年的手艺，加上我们远志商贸的市场运营能力，1+1大于2。扶持资金如果批下来，我们将用于搭建手工艺人赋能平台，帮助更多像何师傅这样的手艺人对接市场。

钱志远用了十分钟，不长不短，节奏恰好。

他说到赋能平台的时候，苏晴注意到张磊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陈述结束，张磊问了一个问题：钱总，你说的赋能平台，跟去年那份方案里的内容一样吗？

钱志远笑了笑：核心思路是一样的，但今年我们有实际案例了。何师傅就是最好的证明。

张磊点了点头，没再问。

苏晴陈述

晴姐手工坊陈述。

苏晴站起来。

她没有用PPT，没有打印彩页，没有方案书。

她只带了三样东西——一份补充材料的打印件，五份证言，和那条围巾。

各位评委好，我是晴姐手工坊的苏晴。我是个体工商户，没有企业资质，没有注册资本，没有赋能平台。

苏晴顿了一下。

我有的，是一个认证系统，四个手艺人，和一群愿意替我说真话的人。

她翻开补充材料，开始陈述——

认证系统运营数据：累计认证产品217件，溯源查询1200+次，客户复购率38%。每一条数据都有后台截图和时间戳，不是我们做的报表，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近三个月销售记录：销售额元，利润约6200元。每一笔订单都有订单号、客户信息、金额和日期。

手艺人增收案例：周秀芝，月均增收1200元；杨玉兰，月均增收1100元；陈师傅，单次订单收入1200元。三个人之前要么零收入，要么收入不稳定——现在有了持续的订单和稳定的收入。

苏晴翻到证言部分。

这是四位手艺人和一位采购方负责人的证言。陈师傅做了三十年刺绣，他说手艺人最怕的不是没活干，是没人认你的手艺。杨玉兰边带孩子边干活，她说被人夸手艺好，比挣钱还高兴。周秀芝以前在家闲着，现在每月能给孩子买新书包。马秀英的布包通过认证系统做了溯源标签，退货率从8%降到1%。

苏晴放下证言，看了一眼林可。

林可站起来。

我是临沂文创采购负责人林可。苏晴的80条围巾采购单由我验收，随机抽查10条，全部合格。工艺标准一致，金线封针完好，认证标签可溯源。她的产品是我合作过的手工艺品供应商中品质最稳定的。

林可说完，坐回去。

苏晴继续——

我的模式很简单：认证、溯源、品控、增收，形成一个闭环。手艺人负责手艺，我负责系统和品控，客户负责验证。三方互信，不需要赋能，也不需要平台——手艺人需要的不是被赋能，是被看见。

苏晴说了九分钟。

比钱志远少一分钟。

她没有说远志商贸的坏话，没有提加盟费骗局，没有提毛线断供和金线不封针。

她只说了自己的东西。

答辩

张磊看了看两边的材料，翻了翻笔记。

远志商贸答辩——钱总，你们去年的申报方案因为没有实际合作案例和手艺人名单被拒。今年补齐了，但我想确认一下：何师傅跟你们是什么关系？有没有签订合作协议？

钱志远点了点头：签了。何师傅是我们的合作手艺人，协议一年一签。

扶持资金如果批下来，怎么分配？

70%用于平台建设和市场推广，30%用于手艺人培训和产品开发。

张磊又问：何师傅，你自己说一下——你跟远志商贸合作之后，收入有什么变化？

何德福搓了搓手，有点紧张。

以前吧，就在镇上摆摊，一个月卖不了几件。钱总帮我开了网店，现在能卖到三千多。

你见过你们的合作协议吗？

何德福愣了一下：见过……钱总给我看过。

协议里写的什么？

何德福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钱志远在旁边轻声提醒：分成比例和合作期限。

何德福点了点头：对，分成比例和合作期限。

张磊看了何德福两秒，没再追问。

然后他转向苏晴。

晴姐手工坊答辩——苏晴，你的认证系统没有第三方机构的认证或授权，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苏晴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张主任，我的第三方不是机构，是客户。

她把布袋打开，拿出那条编号001的围巾。

这是80条围巾里的第一条，6月1号开工，6月19号完成质检。正面——藏蓝色，金线梅花刺绣。

苏晴把围巾正面朝上铺在桌上。

背面——

她把围巾翻过来。

结扣朝右，手工整齐，每一针的走线都看得清清楚楚。

做手工的人，背面比正面更重要。苏晴的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到，正面是给客户看的，背面是给自己看的。认证系统也一样——我的系统没有第三方机构盖章，但我的第三方是实实在在的人。

她指了指林可：采购方验收，80条全部合格。

指了指证言：手艺人证言，四位手艺人亲笔签字。

指了指马秀英的证言：合作方证言，退货率从8%降到1%。

三方验证，比任何一张证书都真实。因为证书可以造假，但一条围巾的背面造不了假——你翻过来看看就知道。

苏晴把围巾放在桌上，推到张磊面前。

张磊低头看了一眼围巾的背面。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拿起围巾，翻到正面，看了看金线梅花。然后又翻到背面，看了看手工结扣。

翻了两遍。

然后他把围巾递给了旁边的女评委。

女评委也翻了两遍。

又递给男评委。

男评委翻了翻，点了点头。

张磊放下围巾，看向钱志远。

钱总，你方便也带一条产品来吗？

钱志远的表情变了。

他没有带产品。

他的申报材料里有产品照片，有销售截图，有合作协议——但没有实物。

我……今天没有带样品。

张磊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那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他看了看两边的材料，然后说——

你们两位的申报，一个讲的是赋能平台，一个讲的是认证系统。我想问的是——如果扶持资金明天就停了，你们的模式还能活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

钱志远先开口：我们的平台已经搭建了基础架构，扶持资金是加速器，不是发动机——

何师傅？张磊打断了他，你自己说。如果扶持资金拿不到，你还会跟远志商贸合作吗？

何德福愣住了。

他看了看钱志远，又看了看张磊，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其实就是帮钱总挂了个名……网店是我闺女帮我开的，不是钱总的平台……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钱志远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何德福还在说：钱总说只要我同意用我的名字报个名就行，每个月给我两百块……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扶持资金……

张磊没有看钱志远。

他看向苏晴。

苏晴，同样的问题——如果扶持资金拿不到，你的模式还能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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