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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九品中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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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南一处破败的民巷深处,赵平紧了紧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单衣,对着面前那扇朱红色的侧门,深深地弯下了腰。

“王管事,烦请通融一二。这是学生这一年来作的策论,只求中正大人看上一眼……”

门并没有全开,只是裂开了一道傲慢的缝隙。一名身穿绸缎的管事探出半个脑袋,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讨食的野狗。他瞥了一眼赵平手中捧着的竹简和几张粗糙的麻纸,甚至没有伸手去接。

“赵平是吧?”管事剔着牙,语气慵懒而刻薄,“回去吧。老爷说了,今年的‘乡品’评定已毕。你们赵家祖上虽修过德行,但如今家道中落,既无显爵,又无高名。老爷给你的评语是‘才亦平平,安分守己’,定为下下品。”

“下下品?!”

赵平猛地抬起头,那股常年压抑的屈辱瞬间冲破了卑微的伪装,“学生通读五经,尤善算学与律法,就连太学的博士也曾夸赞过两句,怎会是才亦平平?若是连个中品都评不上,我这十年寒窗……”

“那是你的事。”管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还有,别提什么太学博士。这世道,看的是门第,是家世。你若是姓司马,哪怕是个傻子,那也是上品。滚吧,别脏了门前的地。”

“砰!”

朱红大门重重关上,震落了门檐上积攒的残雪,冰冷地砸在赵平的脖颈里。

他僵立在原地,手中的竹简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泥泞的雪水中。字迹被脏水浸染,模糊不清,就像他那看不见光亮的前程。

这就是九品中正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赵平失魂落魄地走在洛阳的大街上。四周车水马龙,权贵的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游离于大魏之外的孤魂野鬼。

直到他走到太学门外的铜驼街,发现今日那里围满了人。

并非往日的喧嚣吵闹,而是一种压抑着激动的低语。数百名衣着各异的读书人围在一处告示栏前,外围的人踮着脚尖,里面的人则在逐字逐句地大声朗读。

“……天子有诏:古之取士,不问家世,唯才是举。今海内初定,百废待兴,朕欲广开言路,重修太学。凡大魏子民,年满十五,通晓文字者,皆可入试。不限门第,不问出身,唯才是录。入学考绩优异者,由朝廷供养,赐‘太学门生’,除守尚书郎、甚至外放县令……”

读榜之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念出的每一个字。

赵平站在人群外围,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限门第……不问出身……”他喃喃自语,死灰般的眼眸中陡然燃起了一簇火苗。

旁边一个穿着锦袍的士族子弟嗤笑一声,摇着折扇道:“又是这套把戏。说是唯才是举,最后还不是看谁的推荐信硬?再说了,国库空虚,哪来的钱养这么多穷书生?不过是陛下的一时兴起罢了。”

“非也!非也!”

人群中,一名身形清瘦、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挤了出来。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抄录极为工整的绢帛,神情亢奋得有些潮红。

“诸位!这绝非一时兴起!你们可知,就在昨日,山阳的嵇康嵇中散,亲自撰文了!”

“什么?竹林七贤里的嵇康?”

这一下,就连那个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士族子弟也变了脸色。嵇康是谁?那是大魏名士的风向标,是当今世上最清高、最狂傲、也最看不起官场污浊的人。他若是说话,分量比尚书台的公文还要重三分。

“快念!嵇中散写了什么?”众人催促道。

中年文士清了清嗓子,展开绢帛,抑扬顿挫地念道:

“……夫天地之大,万物并生,岂有高低贵贱之分?良木生于深谷,非因无人而不秀;美玉在石,非因未剖而无光。今天子体乾坤之德,破沉疴之弊,广纳贤才于草野,正如春雷惊蛰,万物萌动。康虽隐于竹林,亦感皇恩浩荡,愿天下寒士,莫负此心……”

文章不长,却字字珠玑,既有道家的自然无为之理,又巧妙地将曹髦的举措比作顺应天道的“春雷”。

最关键的是,这篇文章传递了一个极其危险却又极其诱人的信号:嵇康,这个平日里对司马氏掌权不屑一顾的名士,公开站队了。他站在了年轻的皇帝这一边。

“试试不就知道了”,人群涌动下,一声声议论声传来,

“也对,试试不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赵平冲向太学门口开口道:“这是真的吗”

这时候从太学门内走出一位儒雅男士,此人那便是尚书王经,他声音不大,但由于他的出现人群顿时安静,连羽毛落下也能清晰听见

“当然是真的,陛下圣德,乃我大魏之福”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连嵇中散都这么说……”赵平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这次,是真的?”

他猛地推开人群,不顾泥水溅湿了鞋袜,发疯一般挤到告示前。那上面盖着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朱红玉玺印记,在阳光下红得刺眼,红得让人想哭。

这一刻,不仅仅是赵平。

在洛阳的茶楼酒肆,在陈留的乡间私塾,甚至在淮南前线的军帐之中,无数像赵平一样被“九品中正”这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心中都听到了那一声隐隐的春雷。

……

皇宫,东堂。

曹髦跪坐在案几前,手中拿着一份密奏。

案几的一角,放着一坛尚未开封的美酒,酒坛上贴着一张红纸,上书“步兵”二字。这是阮籍托人送进宫的,名为谢礼,实为投石问路。

“陛下,这几日洛阳纸贵。”

李昭站在一旁,躬身汇报道,“嵇康的文章一出,士林震动。原本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大族,现在也有些坐不住了。听说太学负责招生的衙门,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报名的不仅有儒生,还有许多精通算学、水利、甚至工匠之术的人。”

“好。”曹髦放下密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裴秀那边准备得如何?”

“裴大人已经连夜腾出了城西的几座废弃府邸,正在加紧修缮作为校舍。只是……”李昭顿了顿,面露难色,“户部的拨款卡得很死。尚书台那边说,国库紧张,每一笔钱都要经过大将军府核准,所以太学的修缮银两,只能先给三成。”

“三成?”曹髦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司马昭这是想看朕的笑话。他以为没钱,朕这太学就办不起来,最后只会落个‘劳民伤财、虎头蛇尾’的骂名。”

“那陛下……我们该如何应对?要不要动用内帑?”

“不用。”曹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枯枝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传朕的旨意。”曹髦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太学修缮,不必追求奢华。桌椅若不够,便用旧的;校舍若不足,便在露天授课。朕要让天下人看到,朕办太学,重的是‘学’,而不是‘太’。告诉裴秀,让他把那些报名的工匠都组织起来,告诉他们,谁能用最少的钱修好校舍,朕就赐他‘工学博士’的出身,许他入朝为官!”

李昭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

让工匠入朝为官?这在等级森严的大魏,简直是离经叛道!但仔细一想,这招却又是绝妙的釜底抽薪。既解决了人手问题,又千金买马骨,进一步收买了底层人心。

“还有,”曹髦转过身,目光灼灼,“把嵇康的文章,让人多抄写几份,不仅仅是洛阳,要送到许昌,送到邺城,送到长安!朕要让司马昭知道,这大魏的笔杆子,不是只握在他一个人手里的。”

……

数日后,洛阳城西,太学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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