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新年新气象(1/2)
甘露元年,正月初一。
今年洛阳城的雪天特别多,在很多百姓眼中,这似乎是瑞雪兆丰年。
厚重的积雪覆盖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将被战马铁蹄磨砺得坑坑洼洼的路面填得平整如新。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耀眼却不带温度的光芒。屋檐下挂着的冰棱晶莹剔透,偶尔有一两滴融水落下,在静谧的晨曦中发出“嘀嗒”的轻响。
虽然寒意依旧透骨,但这毕竟是甘露元年的第一个早晨,空气中似乎流动着一种久违的暖意——那不是气温的回升,而是人心的复苏。
廷尉府的大狱门前,两盏有些褪色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沉重的黑铁大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一股混杂着霉味、腐烂稻草味和陈年血腥气的浑浊气流,争先恐后地从门缝中涌出,随即被凛冽的北风吹散。
一个身形佝偻的中年男子,步履蹒跚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他身上那件原本是青色的儒袍早已变成了灰黑色,上面布满了污渍和破洞,单薄得仿佛一张纸。他眯着眼睛,下意识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臂挡在额前,似乎这冬日的阳光对他而言太过刺眼,甚至是一种久违的暴力。
他叫卢诚,曾是尚书台的一名郎官。三年前,因为在酒后感叹了一句“夏侯将军(指夏侯玄)死得冤枉”,被有心人告发,以“妄议朝政”之罪下狱。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就像他隔壁那个每晚都在呻吟的狱友一样,最终变成一卷破草席裹出去的烂肉。
直到昨天,廷尉府的丞官拿着一卷黄绢,站在牢门口宣读了当今天子的诏书。
甘露降,天下赦。
“卢郎君,别愣着了,走吧。”身后的狱卒难得没有推搡,反而带着几分客气,“皇恩浩荡,陛下改元甘露,大赦天下。你这罪名不在十恶不赦之列,以后……好自为之吧。”
卢诚恍惚地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
他走出廷尉府的阴影,站在了大街上。街对面,一株老槐树下,一个裹着厚厚头巾的妇人,正牵着一个六七岁的稚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看到卢诚出来的瞬间,妇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眼泪瞬间决堤,滚落在粗糙皲裂的脸颊上。
“爹爹!”
稚童清脆的喊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卢诚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在这一刻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想要跑过去,却腿脚一软,跪倒在雪地里。妇人哭喊着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哭声撕心裂肺,却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妇人泣不成声,“多亏了陛下……多亏了陛下开恩啊……”
卢诚颤抖着手,抚摸着孩子冻得通红的小脸,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转过身,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在冰冷的雪地上,传来一阵钝痛,但这痛感却让他感到无比真实。
“陛下圣德……草民,永世不忘。”
这一幕,并非特例。
在这个清晨,洛阳城的各个角落,许昌的旧都,乃至更远的长安,类似的场景都在上演。那些因为政治倾轧、因为非重罪入狱的人们,在“甘露”的滋润下,重新获得了阳光。
他们或许不知道朝堂上司马昭与曹髦的刀光剑影,他们只知道,是那位年轻的皇帝,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这种感激,如同一颗颗火种,悄无声息地埋入了大魏的冻土之中。
……
日上三竿,洛阳城的市集逐渐热闹起来。
虽然淮南的战事刚刚平息,物资尚不算丰沛,但新年的喜气多少冲淡了战争的阴霾。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上了新的桃符,鲜红的颜色在雪景中格外醒目。卖爆竹的小贩在街角吆喝着,偶尔将一节竹子扔进火盆,“噼啪”一声脆响,引得周围的孩童欢呼雀跃。
一家名叫“醉仙居”的酒肆内,炉火烧得正旺,温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几个身穿锦袍的士人正围坐一桌,推杯换盏。
“听说了吗?陛下不仅大赦天下,还要重开太学,广纳贤才。”一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压低了声音,神色间带着几分兴奋,“这次不是看门第,说是要考校经义策论,只要有真才实学,寒门亦可入仕。”
“此乃德政啊。”另一位年轻些的书生感叹道,手中折扇轻摇,“这些年,朝廷……咳,战事频繁,咱们读书人的路越走越窄。如今陛下要在各地兴办太学,还要减免赋税,这才是大魏应有的气象。”
“嘘——”旁边一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才低声道,“大将军那边……能同意?”
山羊胡文士冷笑一声,抿了一口热酒:“诏书都下了,太学已经在筹备了,这是顺应天意民心的大事。大将军若是阻拦,岂不是要背上‘阻碍教化’的骂名?再说了,这是‘甘露’祥瑞带来的福气,谁敢跟老天爷过不去?”
众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曹髦的这一手“仁义牌”,打得实在是高明。他不敢正面直接去夺取兵权,而是绕过了司马昭最坚固的堡垒,直接向天下士人和百姓示好。
这酒肆中的议论,只是冰山一角。在市井巷陌,在茶楼酒馆,人们口中谈论最多的,不再是淮南死了多少人,而是“甘露元年”的新气象,是陛下要办学堂、减赋税的好消息。
舆论的风向,正在悄然发生微妙的偏转。
……
尚书台,礼部官署。
虽是正月初三,按理说是休沐的日子,但这里却比平日里还要忙碌。
案牍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数十名书吏正在奋笔疾书,将一份份关于筹办太学的章程、选址、预算誊写清楚。
礼部侍郎裴秀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河东裴氏的杰出子弟,他自然也是司马昭器重的人。但此刻,看着这些关于教化万民的文书,他身为读书人的那份本心,却让他对那位年轻的皇帝产生了一丝敬意。
“大人,这是河南尹送来的选址图。”一名佐官捧着一卷地图匆匆走来,“按照陛下的旨意,太学馆舍不求奢华,但求宽敞明亮,且要设在城中安静之处。”
裴秀接过地图,仔细审视了一番,指着城东的一处宅院道:“这里原本是废弃的前朝王府,修缮一下即可,既省钱又气派。陛下说了,每一文钱都要用在刀刃上,不可铺张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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