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压制(1/2)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酉时末。
紫禁城的暮色已经沉得透了,橘红的残阳最后扫过文华殿的檐角,便彻底隐入了西山之后。文华偏殿里,廊下的宫灯尽数被掐灭,只留了御案旁两盏残烛,昏黄的烛火被穿堂风拂得明明灭灭,把殿内的梁柱、人影都拉得扭曲变形,看不清人脸,只余下满室沉郁的阴翳。
殿门外,二十名从信王府带出来的净军,手握环首刀,甲胄齐整地肃立着,风卷过甲叶,发出细碎又冷硬的碰撞声,一声一声,敲在人的心上。
魏忠贤是被王承恩引着进来的,刚跨进殿门,就被这扑面而来的压抑裹住了,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殿里太暗了,他只能勉强看见御案的方向,却看不清龙椅上有没有人,只听见暗处传来剑鞘摩擦锦缎的轻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催命的梆子。
王承恩引着他走到殿中靠前、离门不过几步的位置,便侧身退到了他左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垂手而立,面无表情,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魏忠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蒲团上,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的背上,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从头顶到脚底,把他剖了个干干净净。
从午间登极大典结束,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天,或者说,等这一刀。从先帝宾天,到信王入宫,再到登极称帝,新皇始终没给他一句准话,没露半分口风,这种悬在半空的煎熬,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就在他浑身冷汗浸透了蟒袍的时候,暗处的脚步声终于响了。
朱由检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鞘是乌木的,没有半分纹饰,他踩着金砖,不紧不慢地绕着魏忠贤走,身影在昏黄的烛火里晃来晃去,时而隐入黑暗,时而露出半张脸,喜怒不辨。
“大行皇帝宾天之时,孤看你涕泗横流,看来很是想念先帝。”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半分起伏,既没有怒,也没有喜,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魏忠贤早已惊涛骇浪的心里。
魏忠贤连忙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声音沙哑得带着哭腔:“回陛下…… 回主子,先帝待老奴恩重如山,比天还高,比海还深。老奴这条命,都是先帝给的,先帝宾天,老奴肝肠寸断,恨不能替先帝去了……”
“哦?”
朱由检停下了脚步,就站在他身侧,烛火只照出他半截衣摆,手里的长剑轻轻顿在地上,发出 “笃” 的一声轻响。
“那你有没有想过,下去陪伴先帝?”
这句话一出,魏忠贤浑身瞬间僵住,像被一道惊雷劈在了头顶,血液都凉了半截。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陛下要杀我!今天就是我的死期!
冷汗瞬间从额角滚下来,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连滚带爬地从蒲团上扑下来,对着朱由检的方向重重磕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话都说不连贯了:“陛下!陛下饶命!老奴…… 老奴有罪!老奴知错了!求陛下看在先帝的面子上,饶老奴一条狗命!老奴愿去凤阳守皇陵,一辈子为先帝祈福,绝不敢再踏回京城半步!”
他心里翻江倒海,一会儿想起当年刘瑾被凌迟的下场,一会儿想起诏狱里那些被他害死的东林党人,一会儿又想起先帝那句 “忠贤恪谨忠贞,可计大事” 的遗命,只觉得一会儿在火里烤,一会儿在冰水里泡,连膀胱都一阵阵发紧,强撑着才没失了仪态。
可朱由检没接他的话,只是转身走回了御案后,坐进了龙椅里,长剑横放在膝头,烛火终于映出了他半张脸,却依旧看不清神情。
殿内又静了下来,只有魏忠贤压抑的喘息声,还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朱由检才缓缓开口,念道:“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入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念罢,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魏忠贤,语气平淡:“这是赵匡胤的《咏初日》,里面的意思,你懂吗?”
魏忠贤跪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他本就是市井泼皮出身,自阉入宫,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哪里懂什么诗词文墨,更别说里面藏着的深意。他只能再次磕头,声音带着惶恐:“老奴…… 老奴愚钝,不通文墨,求陛下明示。”
“明示?” 朱由检笑了一声,听不出褒贬,“孤告诉你,这词里说的,无非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时代落幕了,跟着那个时代的人和事,也该有个归处。先帝走了,天启朝翻篇了,你魏忠贤,也该想想自己的归处了。”
魏忠贤的心又提了起来,死死咬着牙,不敢接话,只听着朱由检的声音继续传来。
“先帝弥留之际,留了遗命,说你恪谨忠贞,可计大事,让朕重用你。”
这句话一出来,魏忠贤的心猛地落了半分,悬了十几天的石头,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连忙磕头:“先帝待老奴天高地厚之恩,老奴永世不忘!”
可下一秒,朱由检的话又像一盆冰水,把他那点侥幸浇了个透心凉:“可你办的一桩桩一件件,贪墨国库,结党营私,构陷忠良,荼毒地方,朕都看在眼里,说实话,朕实在不想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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