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牙行作祟,流言四起(2/2)
临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老汉臂上的血口子,扔过去一个小瓷瓶:“金疮药,公所发的,不要钱。老丈,你的马,明日给你个说法。”
赵老汉攥着瓷瓶,看看地上的泼皮,又看看那口被扬了毒的饮水槽,半天憋出一句:“这帮天杀的,牲口招谁惹谁了!”
安庆,府衙后堂,炭盆烧得正旺。
马士英披着外袍,把供状从头看到尾,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末了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好个王魁。公所贴着银子替百姓买马,官府免税贴差价,图的是给朝廷分忧,给百姓条活路。他倒好,使银子雇泼皮,往百姓的水槽里下毒!”
“毒是小事,流言是大事。”
留起胡子的魏文魁坐在炭盆另一侧,摸摸下巴,翻看另一份名录,“马驹死一匹,公所赔得起,农户的心气一旦散了,这马政就真的推不动了。马牙行在马市上吃了几十年差价,新规一动,等于端了他们的锅,狗急跳墙,不奇怪。”
“大人,只是这帮人上下都有门路。”
马士英背着手踱了两步,“南京前日不还有人暗查新政的底细么,就怕打蛇不成,反被咬一口。”
魏文魁屈指在案上轻叩两下:“所以要果断啊。要当众,要人赃并获,摆在太阳底下。南京那几封暗查的信,跟这伙人未必没有牵连,抄出来的书信先封存,往后有用。三班衙役尽数出动,四家马行一起抄,我带来的锦衣卫校尉专拿首恶。抄完直接搭台公审,本官到场。”
马士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提笔就写令签:“好,那这场戏,本官做足。”
天光未亮,怀宁城四条街口同时被堵死。
三班衙役提着铁尺锁链,分头扑进德昌、万骏、隆茂、和记四家最大的马牙行,锦衣卫校尉腰牌一亮,闲杂人等一律蹲在原地不许动。
德昌总行后宅,王魁刚让丫鬟伺候着穿袜子,房门就被一脚踹开。
他先是把眼一横:“哪个衙门的,知道这宅子是谁……”
腰牌拍在他脸上。他腿一软当场跪了,换上一副嘴脸:“官爷,官爷,有话好说,柜上现银随便取,随便取……”
没人搭理他。衙役从后院起出银窖,一箱一箱抬出来过秤记账;账房先生从被窝里被拎出来,抱着账册死不撒手;后厨米缸里还掏出个小包袱,三百两金锞子,是二柜娘子半夜藏进去的。
同一时刻,望江楼那头也动了手,太湖暗探画的门,锦衣卫校尉上的枷,何三牙子连棉袄都没穿齐,那沓烂疮单子还压在他枕头底下。
德昌总行最里间的柜底,撬出一口铁皮匣。沈昇亲手开锁,油纸包着的书信抖出来,一共十七封,落款有本城的士绅,有两县的胥吏,还有三封,信皮上写着南京的地址。
清点完毕:现银两万两出头,密信十余封,账册七本。
王魁被拖到街心,重枷往脖子上一套,他嗓子都劈了:“马大人!小人有贵人!南京……”
马士英站在台阶上,掸了掸袖子:“本官不管你上头是哪路神仙。操纵市价,盘剥乡里,雇凶投毒,构陷官政,条条都够你把这面枷,戴到秋决。”
晌午,怀宁县衙前的高台搭起来,台下人山人海。十里八乡的农户听说抄了马行、当街公审,有人鞋跑掉了一只也要往里挤。
马士英亲自登台,展开罪状,一条一条念。念到“雇泼皮夜往饮水槽内投拌巴豆麦麸,戕害耕马,恐吓养马户”时,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哄声四起。
他随手举起一张单子抖开:“都睁眼看看,这就是他们印的东西!拿一张烂纸,吓唬种地的百姓!”
赵老汉胳膊上缠着布条,被人搀上台,把伤口亮给台下看:“乡亲们!老汉摸了四十年牲口,头一回见这么黑的心!牲口招谁惹谁了?那可是帮咱犁地拉车、驮娃看家的活物啊!”
“打杀这帮黑心肝的!”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千百个声音跟着吼,声浪一层压一层,台口的积雪都震落下来。
马士英一抬手,满街渐渐安静。
他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扬手掷于台前:“牙行奸商,操纵市价,构陷官政!主犯王魁等一干人等,即刻杖责八十,籍没家产,充入马政公积!”
衙役把王魁摁上长凳,水火棍起落,一棍一个响。打到二十,嚎叫变了调;打到五十,台下有老农跟着数数,数着数着眼泪就下来了,不知是恨出来的还是畅快出来的。棍声震得长街两侧的屋檐簌簌掉雪。
行刑毕,人群不散,反而往前涌。公所的人抬着十二口描金木箱上台,箱盖齐齐掀开,红绸底下官锭码得整整齐齐,白花花照得人眼晕。
魏文魁走到台前。他没扯嗓子,台口无风,一字一字送得远。
“都看清楚了,这是通商公所的马政公积,一文一文,全花在马身上。”
“公所规矩不变!马有疾,医馆免费治;因公损耗,公所照价补足!马死了,拿契来,照价赔,一个铜板都短不了!”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台下押着的一串牙头:“谁敢从中作梗,这就是榜样!”
台下轰然叫好。台侧当场摆开条案造册,凡水槽被下过毒的村子,医馆的人下午就下乡;吓得不轻想退马的,契拿回来,公所不问一句。老栓挤到案前,把前夜偷偷退回去的马驹又牵了回来,攥着缰绳的手直抖:“官府这回,是真给咱撑腰了。”
赵老汉也得了二十两赏银。
老头捧着银子掂了掂,又推回去:“大人,银子俺不要,俺就求一件事,把医馆开到俺们赵家坳去,坳里娃出痘,瞧病要走三十里。”
魏文魁看了他两眼,笑了:“成,开。再加一条,你的工钱,公所翻一倍。”
次日天不亮,太湖公所门口重新排起长队。前几夜把马驹丢在门口那两户人家,红着脸把马牵了回去,牵出门时,一人往拴马桩上系了条红布。
日头偏西,王魁和一干牙头被塞进囚车,面如死灰,跟拖死狗一样拖进大牢。长街上百姓的呼声一浪盖过一浪,雪地上星星点点,染红了一片。
人群散尽,沈昇捧着那口铁皮匣进了后堂。
“大人,信都对过了。”他把三封信单独抽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落款都是南京的,有两封里头,写着同一句话。”
魏文魁抽出信纸,就着窗光看下去,眉头慢慢拧紧。信上写:京中已有言官发难,弹章不日抵京,马政新规,必不能久。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抬眼望向北方。
而此刻,那道弹劾安庆马政的奏疏,正躺在六百里加急的驿袋里,一站接一站,往北京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