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久旱逢甘露(2/2)
“这是?”
“听说令郎在营中染疾,久治不愈。”魏忠将锦盒推了过去,“这里面有两瓶药,或许能救急。”
洪承畴的身子一下被定住了。
什么威仪,什么统兵杀气,都消失了。
他只是一个濒临绝望的父亲。
……
后帐,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简陋的行军榻上,一个消瘦的少年正剧烈地喘息,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
洪承畴端着水碗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魏忠没有多言,上前打开那个贴着“泰西传教士贡方·止咳露”的瓷瓶。
一股清凉甜腻的枇杷香气,瞬间在污浊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倒出一勺琥珀色的浓稠糖浆。
“这……”洪承畴满眼迟疑。
“若要下毒,老朽何必千里迢迢送粮来喂饱大人的兵?”魏忠一句话堵死了他的疑虑。
洪承畴扶起儿子,撬开牙关,将那白色粉末兑水服下。
紧接着,将那勺糖浆也灌了下去。
时间,在烛火的噼啪声中,一点一滴流逝。
帐内寂静得可怕。
大约半个时辰后。
少年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
那从不停歇的咳嗽声变成了偶尔几下,脸上病态的潮红也渐渐褪去。“注:这里做了情节夸张,口服药做不到这么快消炎。”
“爹……”
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微弱,却无比清晰。
“胸口……不太疼了。”
当啷!
洪承畴手中的陶碗摔落在地。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汉子,噗通一声,直直跪在榻前,把脸深深埋进儿子满是汗臭的被褥里,双肩剧烈地耸动起来。
魏忠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等洪承畴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轻轻挥了挥手。
赵斯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走了进来,放在案头。
箱盖打开,一股陈年的书香扑鼻而来。
最上面一本,赫然是宋版刻印的《武经七书》,纸页泛黄,价值不菲。
洪承畴抬起头,满脸泪痕未干,眼神却直了。
他是个儒将,这类孤本对他的吸引力。而对榻上的儿子来说,这是最好的精神食粮。
“洪大人。”
魏忠看着他,终于图穷匕见,缓缓抛出了自家老爷最后一张牌。“这秦地苦寒,风沙漫天,实在不是读书养病的好地方。”
洪承畴心头一跳,抬头盯着魏忠。魏忠走到帐帘边,看着外面昏黄的风沙,语气悠远。“孙督师在保定府有一处别院,清幽雅致,不仅延请了名师大儒讲学,更有泰西医官常驻。”
他转过身,直接说出要求:“督师说了,若是洪大人信得过,可让令郎随商队回保定。一来,安心养病;二来,也不耽误进学。”
……
洪承畴何其聪明。
去保定,那是孙承宗的地盘。儿子去了,是养病,是求学。
也是……人质。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换。
你拿了我的粮,用了我的枪,我救了你儿子的命。现在,该你把最柔软的肋骨交出来,换取彻底信任和全力支持。
若是从前的洪承畴,定会勃然大怒,视之为奇耻大辱。
但现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呼吸平稳的儿子,又看了看那箱价值连城的孤本,最后,想起那一排泛着幽蓝寒光的鸟铳上。
拒绝?有权拒绝么?别人都敢来救你命。
接受?
接受,就是攀上了大明朝的一条大腿。
从此有人给粮,有人给枪,儿子还能活命,还能成才。
这笔账,一个呼吸间就算得明明白白。洪承畴缓缓站起身,仔细地整理好自己皱巴巴的官袍。他对着魏忠,或者说,是对着魏忠背后那个名为“孙承宗”,深深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一揖到地。
“犬子……便托付给督师了。”
魏忠侧身避开半礼,意味深长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