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农户的牛（1/2）
写完检查，交了处分，秦峰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虽挨了警告，却比藏着掖着踏实百倍。工作没法停，所里的案子一桩接一桩，严打期间，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得挤出来。
一月中旬的天，冷得能冻裂石头，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刺得人生疼。这天早上，秦峰刚蹬着二八自行车到派出所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嘶哑的哭声，悲悲切切，听得人心里发堵。
他快步走进院子，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蹲在墙根下，双手死死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浑浊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浸湿了肩头打补丁的棉袄。陈秀英端着一碗热水蹲在旁边，一边劝一边叹气，可老汉像是没听见，只顾着埋头抽泣。
“陈大姐，这是怎么了？”秦峰放下自行车，快步走过去问道。
陈秀英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这是城郊王家庄的王老汉，今早天不亮就跑来了，说他家的耕牛昨晚被人偷了，哭了快一个钟头了。”
耕牛？秦峰心里猛地一沉，手里的手电筒都顿了顿。他比谁都清楚，在1984年的农村，耕牛就是农民的半条命，一头壮牛抵得上一个壮劳力，抵得上一家人大半年的收成，开春耕地、拉车全靠它，丢了牛，就等于断了一家人的生计。
“王大爷，您先别太急，慢慢说，我们一定帮您把牛找回来。”秦峰蹲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稳，伸手轻轻拍了拍老汉的后背。
王老汉缓缓抬起头，脸上布满了皱纹和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警察同志……我家的大黄牛，养了八年了，跟家里人似的，通人性……昨晚我睡前还去牛棚看了，喂了草，锁好了门，今早一睁眼，牛棚门被撬了，牛没了……”说着，又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王大爷，您先冷静点，牛棚在哪儿？我们现在就去现场看看。”秦峰扶着老汉站起来，语气坚定。
“就在屋后，就在屋后……”王老汉连忙擦了擦眼泪，拉着秦峰的胳膊就往外走。
秦峰叫上刚到所里的孙志刚，两人骑着自行车，跟着王老汉往王家庄赶。王家庄离城二十里地，全是土路，自行车骑在上面颠得厉害，寒风刮得耳朵生疼，三人赶了半个多钟头才到。
王老汉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院子里堆着些干草，屋后的牛棚破旧不堪，木头柱子都有些歪斜。牛棚的木门被撬得歪在一边，锁头掉在地上，断口参差不齐，地上还留着凌乱的脚印，还有一道深深的拖拽痕迹——显然，耕牛是被人硬拉出去的。
“秦警官，您看，这就是牛棚。”王老汉指着破旧的棚子，声音又开始发颤，“我家的牛是大黄牛，八岁口，有一只角是断的，去年耕地时撞的，左前腿有点瘸，年纪大了，走不快。”
秦峰蹲下身，仔细勘查着现场，手指捻了捻地上的泥土和干草。脚印很乱，深浅不一，能看出至少有两个人，鞋底都是解放鞋的纹路，其中一双鞋的右脚后跟缺了一角，边缘参差不齐——这个特征，秦峰心里一动，越看越觉得熟悉。
他忽然想起来了，之前粮库盗窃案的现场，也曾留下过一模一样的脚印，当时没太在意，现在看来，这两起案子说不定有关联。
“王大爷，最近村里来过陌生人吗？尤其是打听牛的。”秦峰站起身，问道。
王老汉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有！前几天来过一个收牛的，黑脸膛，四十来岁，骑个旧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两个大竹筐，在村里转来转去，挨家挨户问谁家卖牛，我当时还跟他说，我家的牛不卖，留着耕地用。”
“那人说话是什么口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孙志刚在一旁补充问道。
“口音有点怪，不像咱们本地人，说话挺冲，眼神贼溜溜的，总往牛棚这边瞟。”王老汉回忆着，语气里满是懊悔，“当时我就觉得他不对劲，怎么就没多留意点呢！”
秦峰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小本子上，拍了拍王老汉的肩膀：“大爷，您别自责，我们一定会找到偷牛贼，把牛给您找回来。孙哥，你去附近几个村转转，问问最近有没有人家丢牛，手法是不是一样的，有没有人见过这个黑脸收牛的。”
“行，我这就去。”孙志刚不敢耽搁，转身就骑上自行车，往邻村赶去。
秦峰则留在王家庄，挨家挨户走访，询问村民有没有见过可疑人员，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村民们都很热心，你一言我一语，却没再多说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知道那个黑脸收牛的，前几天确实在村里出现过，之后就没再见过。
直到傍晚时分，孙志刚才匆匆赶回来，脸色凝重，额头上还沾着灰尘。“小秦，出事了，附近三个村，这个月一共丢了四头牛，手法跟王老汉家的一模一样，都是晚上撬开牛棚，把牛牵走，而且每个村都有人见过那个黑脸收牛的，描述都差不多。”
“流窜作案，专门偷耕牛。”秦峰皱紧眉头，指尖在小本子上轻轻敲击着，“耕牛目标大，不好运输，他们偷了牛，要么就近宰杀卖肉，要么连夜运往外地销赃，咱们得抓紧时间，晚了牛可能就没救了。”
“那咱们怎么找？这方圆几十里，到处都是村子，总不能瞎转吧？”孙志刚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秦峰沉思了片刻，眼睛忽然亮了：“去城郊黑市看看。偷牛贼偷了牛，肯定要销赃，城郊那个自发形成的黑市，天亮前开市，天亮就散，鱼龙混杂，什么都有卖的，他们大概率会去那儿卖牛或者联系买家。”
两人不敢耽搁，简单吃了点干粮，就骑着自行车往城郊赶。黑市在城郊的一片空地上，天不亮就热闹起来，露水打湿了地面，空气中混杂着粮食、牲口、旧货的味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全是些趁着天亮前交易的人，大多是些不方便明着买卖的东西。
秦峰和孙志刚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旧衣服，扮成买牛的农户，缩着脖子，在牲口区慢慢转悠。牲口区拴着几头牛、几只羊，卖家都蹲在一旁抽烟，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来往的人。
两人转了一圈，没看见王老汉家那头断角大黄牛，孙志刚有些急了，凑到秦峰耳边：“小秦，没看见啊，会不会咱们来晚了，他们已经卖完走了？”
秦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着急：“再等等，黑市天亮才散，他们未必走得这么快。”说着，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角落里——一个黑脸膛的男人蹲在地上抽烟，面前拴着一头黑牛，男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却还是能看出那张黝黑的脸，正是王老汉描述的那个收牛贼。
秦峰拉了拉孙志刚的衣角，示意他别出声，自己则慢悠悠地走了过去，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蹲下身摸了摸黑牛的背：“老板，这牛卖不卖？”
黑脸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神警惕地打量着秦峰，看了半天，才缓缓开口：“卖，你要？”他的口音果然有些怪异，语速很快。
“嗯，家里开春要耕地，缺一头牛。”秦峰装作憨厚的样子，又摸了摸牛的耳朵，“这牛几岁口了？看着倒是挺壮实。”
“六岁，正当年，耕地、拉车都能干，力气大得很。”黑脸男人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却依旧警惕地盯着秦峰。
秦峰假意看了看牛的牙齿，心里却清楚，这牛确实六岁左右，但牛的眼神很惊恐，浑身发抖，身上还有好几道新鲜的鞭痕，显然是刚被抓来没多久，还没适应。“贵不贵？怎么卖？”
“三百块，一分都不能少。”黑脸男人斩钉截铁地说。
“三百块？太贵了！”秦峰故意皱起眉头，站起身装作要走的样子，“我再去转转，别家的牛也没这么贵。”
“等等！”黑脸男人连忙叫住他，语气软了几分，“你能出多少？最低二百八，不能再少了，这牛我也是花大价钱收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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