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雪原追亡(1/2)
沈砚跌跌撞撞冲出小巷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青州城从沉睡中苏醒,却又被另一种不安的喧嚣笼罩——府衙方向的火光和喊杀声惊动了全城,街头巷尾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人群,交头接耳,神色惶恐。
他必须立刻出城。
城门此刻必然戒备森严,但天刚亮,守城兵丁换防之际,或许有机可乘。沈砚撕下囚衣的下摆,草草包扎了手臂和腿上的擦伤,又将衙役服反过来穿——深色的内衬在黎明前的昏暗光线下更不易被察觉。
他专挑背街小巷,贴着墙根疾行。身上的伤口在奔跑中阵阵作痛,每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都像被刀割般难受。但他不敢停,孙继宗的人随时可能追来,那些黑衣人也不知是敌是友。
转过一个街角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沈砚闪身躲进一处门洞,屏息凝神。几匹快马飞驰而过,马上是穿着青州府衙服饰的衙役,为首一人正是昨夜在地牢见过的,孙继宗的心腹之一。
“分头搜!他受了伤,跑不远!”
马蹄声远去,沈砚从门洞中探出头,确认四下无人,继续向南城门方向移动。他必须赶在孙继宗布下天罗地网之前出城,否则一旦城门彻底封闭,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南城门是青州城的主门,平日里车马人流最多,守卫也最为森严。沈砚在距离城门百丈外的一处茶棚后停下,观察情况。城门已经开启,但守城兵丁比平日多了一倍,正在严密盘查每一个出城的人。城墙上,弓箭手已就位,箭镞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硬闯是死路一条。
沈砚退回巷中,快速思考着对策。正门不行,侧门和小门呢?他想起那夜刘猛说的运粪车出城的南小门,那里守卫相对较少,或许有机会。
他调转方向,向城南偏僻处走去。越靠近城墙,街巷越破败,房屋低矮歪斜,显然住着青州最穷苦的百姓。几个早起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南小门就在前方不远处。沈砚躲在一堵断墙后望去,心却沉了下去——小门紧闭,门前守着八个衙役,个个手持兵刃,如临大敌。显然,孙继宗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怎么办?
沈砚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条污水沟上。那是青州城的排水沟,从城内通向城外,沟口用铁栅栏封着,但栅栏年久失修,有几根已经弯曲变形。或许……
他正要行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后生,你要出城?”
沈砚猛地转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他从地牢守卫身上夺来的。说话的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蹲在墙根下,正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你是谁?”
“一个等死的老叫花子。”老乞丐咧开嘴,露出残缺的黄牙,“不过老头子我在这城里要了四十年饭,什么地方能进,什么地方能出,倒是清楚得很。”
沈砚盯着他,心中警惕:“你能帮我出城?”
“能。”老乞丐点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我一起走。”老乞丐咳嗽了几声,“我在青州待够了,想换个地方死。”
沈砚沉默片刻:“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城?”
“你穿着衙役的衣服,可走路姿势不像衙役。”老乞丐指了指他的脚,“衙役的靴子是官制的,底子硬,走路声音不一样。还有,你身上的伤,逃犯才有的伤。”
这老乞丐不简单。沈砚心中权衡,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带你走。但如果你骗我……”
“老头子我半截身子入土了,骗你做什么?”老乞丐站起身,佝偻着背,指了指污水沟的方向,“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污水沟向上游走去。沟里污水已经结冰,但冰层很薄,踩上去咯吱作响。走了约莫半里地,老乞丐在一处坍塌的墙根下停下。
“这里。”他扒开一堆枯草和积雪,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这是当年修城墙时留下的暗道,后来被堵上了,但前些年发大水,冲开了一部分。狗能钻过去,人嘛……瘦点也能。”
沈砚俯身查看,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洞内漆黑,散发着泥土和腐烂物的气味。他回头看向老乞丐:“你确定能通到城外?”
“我进去过三次。”老乞丐道,“第一次是二十年前,为了躲债。第二次是十年前,为了逃命。这是第三次。”
沈砚不再犹豫,率先钻进洞口。洞内空间狭小,他只能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洞壁上摩擦,很快就被磨破了皮。洞身时宽时窄,有几处几乎要被卡住,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拼命挤过去。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沈砚加快速度,手脚并用,终于钻出了洞口。
外面是一片荒野,积雪深可没膝。远处,青州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出来了。
老乞丐紧随其后钻了出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和雪:“怎么样,没骗你吧?”
沈砚站起身,望向青州城方向。城中依然有火光和烟柱升起,喊杀声隐约可闻。那些黑衣人还在和孙继宗的人交战吗?刘猛还活着吗?
他不敢多想,转身对老乞丐道:“我要往南走,去下一个县城。你要去哪?”
“随便。”老乞丐咧嘴一笑,“你去哪,我就去哪。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
沈砚皱了皱眉,但最终没有拒绝。他从怀中取出几块碎银——那是他从地牢守卫身上搜到的——递给老乞丐:“这些你拿着,自己找条生路吧。我要赶路,不能带着你。”
老乞丐接过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后生,你是往南去济南府,还是往东去登州?”
沈砚心中一动:“有什么区别?”
“往南是官道,好走,但孙继宗肯定会在沿途设卡。往东是山路,难走,但能避开追兵。”老乞丐看着他,“你选哪条?”
沈砚沉吟片刻:“往东。”
“那就对了。”老乞丐将银子揣进怀里,“往东走三十里,有个张家庄。庄主张老爷是个善人,你可以去那里歇脚。不过要小心,张老爷的闺女去年嫁给了青州府的一个师爷,庄里可能有孙继宗的眼线。”
沈砚深深看了老乞丐一眼:“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说了,我在青州要了四十年饭。”老乞丐的笑容有些苦涩,“这四十年,我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好人不得好死,坏人长命百岁。你嘛……看着不像坏人,所以我想帮你一把。就当是,积点阴德,下辈子投胎能有个好人家。”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雪原中。
沈砚站在原地,望着老乞丐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青州城里,有孙继宗那样的贪官污吏,有刘猛那样挣扎求存的小人物,有陈老倌那样沉默的见证者,也有这老乞丐这样在尘埃里依然保留一丝善意的可怜人。
这世道,真是复杂得让人心寒,又复杂得让人不甘。
他不再多想,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向东走。雪原茫茫,没有路,只能凭着太阳的方向大致判断。积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行走极为艰难。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伤口在寒冷中渐渐麻木,但失血和疲劳让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大亮。沈砚回头望去,青州城已经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暂时安全了,但孙继宗绝不会善罢甘休。追兵随时可能到来,他必须尽快赶到张家庄,补充食物和水,处理伤口,然后继续赶路。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树林。沈砚正想进去避避风,忽然听到林中传来马蹄声。他立刻伏在雪地中,屏住呼吸。
几匹马从林中冲出,马上是黑衣蒙面人,正是昨夜袭击府衙的那些人。他们似乎在搜寻什么,在树林边缘徘徊片刻,又调转马头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沈砚心中惊疑不定。这些黑衣人到底是谁?如果是顾清影请来的援兵,为何不与他联络?如果不是,他们为何袭击府衙?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谜团越来越多,但他没有时间深究。等黑衣人走远,他起身继续赶路。伤口在剧烈运动后开始渗血,将棉袍染红了一片。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他不得不找了一棵大树,靠着树干喘息。
从怀中取出水囊——那是陈老倌给的,已经冻成了冰。他敲碎冰碴,含在嘴里,冰水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神智清醒了一些。
必须坚持下去。沈砚咬咬牙,撕下一块衣襟,重新包扎了伤口,然后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十里,前方终于出现了村庄的轮廓。那应该就是张家庄了。沈砚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
但就在他距离庄子还有一里地时,忽然看到庄口有几个骑马的人。看穿着,是青州府的衙役。
孙继宗的动作好快!
沈砚立刻伏在雪地中,仔细观察。庄口有四个衙役,正在盘问进出的人。庄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路,想要进去而不被发现,几乎不可能。
怎么办?绕过去?可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伤口需要处理,食物和水也快没了。不进庄子,他可能撑不到下一个落脚点。
沈砚正在犹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他回头一看,心顿时沉到了谷底——三个黑衣骑士正朝他这边奔来,显然是发现了他。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沈砚一咬牙,拔出腰刀,准备拼死一搏。但黑衣人到了近前,却没有动手,为首一人掀开面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沈大人?”那人低声道。
沈砚愣住了:“你们是……”
“顾小姐让我们来的。”年轻人道,“在下赵青,家父曾是顾御史的门生。顾小姐收到您的信,知道青州凶险,特命我等前来接应。”
顾清影!沈砚心中一热。果然是她。
“昨夜府衙……”
“是我们。”赵青点头,“本想趁乱救您出来,但去晚了一步,您已经离开了。我们在城中找了一夜,今早才打听到您可能往这个方向来了。”
沈砚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你们怎么知道我会来张家庄?”
“我们不知道。”赵青道,“只是在这一带搜寻。刚才看到衙役在庄口盘查,猜测您可能会来,所以过来看看。果然找到了。”
这个解释说得通。沈砚稍稍放下心,但仍未完全信任:“顾小姐现在何处?”
“在济南府等候。”赵青道,“沈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孙继宗的追兵很快就会到,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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