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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青州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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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黄昏时分,青州城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墙在暮色中呈现暗灰色,像一头匍匐在雪原上的巨兽。城门楼上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沈砚勒住骡子,远远望着这座即将决定他命运——或许也决定他生死——的城池。

赵老汉搓着手,呵出团团白气:“客官,到了。”

沈砚下骡,从怀中取出说好的车资,又多加了五十文:“老丈辛苦,这钱拿去打酒。”

赵老汉接过钱,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片刻道:“客官……若是办完事回京,还走这条路的话,可以到城南骡马市寻我。我叫赵老四,那边的人都认得。”

这话说得含蓄,却透着一股善意。沈砚拱手:“多谢老丈。”

“客官保重。”赵老汉调转骡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城,摇摇头,挥鞭离去。

沈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这才提起藤箱,向城门走去。

青州城门洞开,却无人进出。守门的兵丁缩在门洞里烤火,见沈砚走近,懒洋洋地抬眼:“哪来的?路引。”

沈砚递上吏部文书和铁镜司腰牌。那兵丁扫了一眼,脸色微变,立刻站起身,恭敬道:“原来是京里来的大人。知府大人早有吩咐,请随我来。”

沈砚心中一凛。自己今日抵达,知府竟已得到消息?

兵丁领着沈砚穿过城门,城内街道上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店铺大多已关门,只有几家客栈和酒肆还亮着灯。偶有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裹紧衣袍低头疾走。

“大人这边请。”兵丁引着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院子,门楣上挂着“青州驿”的牌子。

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吴,生得面团团一张脸,见人先笑:“沈大人一路辛苦!房间早已备好,热水饭菜这就送来。”

他亲自引着沈砚进了一间厢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桌上已摆好了热茶和几样点心。

“吴驿丞费心了。”沈砚道。

“应该的,应该的。”吴驿丞笑容可掬,“知府大人交代了,沈大人是京里来的贵客,务必招待周全。大人先歇息,明日一早,知府大人便在府衙恭候。”

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沈砚放下藤箱,走到窗前。窗外是个小院,院中一株老梅正开着花,红梅映雪,煞是好看。院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防贼的。

这驿馆太过安静。除了吴驿丞,竟没见到其他驿卒。

沈砚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滚烫,茶香却淡得很,是陈年的劣茶。他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取出顾清影给的册子,就着烛光细看。

册子前几页是青州官矿的历年产量记录,与他在京城看到的户部存档有出入。最大的差异在天承元年——也就是矿难发生那年。册子记载官矿实产白银五万八千两,但户部记录只有三万两。差额两万八千两。

两万八千两白银。足够买下半个青州城。

再往后翻,是私矿的查处记录。天承元年到三年,共查封私矿七处,处决矿主九人,流放矿工三百余。但根据矿工人数推算,当时青州的矿工总数应在八百人以上。那剩下的五百人呢?

还有矿税。青州矿产税应上缴户部三成,但实际入库只有一成半。另一半,账目上记为“损耗”“匪患”“赈灾”……

处处是窟窿,处处是漏洞。

沈砚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这些账目问题,朝廷难道不知?户部难道不查?还是说……有人不想查?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沈大人,晚膳送来了。”

是吴驿丞的声音。

沈砚收起册子:“请进。”

门开了,吴驿丞端着托盘进来,后面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托盘上四菜一汤,还有一小壶酒。

“简陋了些,大人莫怪。”吴驿丞亲自布菜,“这是青州特产的山菇炖鸡,这是腊肉炒藜蒿,这是……”

“够了。”沈砚打断他,“沈某一人,吃不了这许多。”

“大人一路辛苦,该好生补补。”吴驿丞斟了杯酒,“这是本地酿的梅花酒,冬天喝了暖身。”

酒香扑鼻。沈砚却不动:“沈某公务在身,不便饮酒。”

“是是是,大人清廉。”吴驿丞也不勉强,将酒壶放在一旁,“那大人慢用,有事吩咐便是。”

他退出去时,对那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会意,垂手立在门边。

沈砚看了小厮一眼:“你叫什么?”

“回大人,小的叫栓子。”小厮怯生生地答道。

“多大了?”

“十六。”

“在驿馆多久了?”

“三年了。”

沈砚点点头,拿起筷子。菜做得精致,味道也好,但他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尝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大人不吃了?”栓子小声问。

“饱了。”沈砚起身,“撤了吧。”

栓子收拾碗筷时,沈状似不经意地问:“栓子,你是青州本地人?”

“是,城西王家洼的。”

“家中还有什么人?”

“爹娘,还有一个妹妹。”栓子顿了顿,“爹在矿上做工,娘给人缝补衣裳。”

矿上?沈砚心中一动:“哪个矿?”

“就……官矿。”栓子低下头,加快了收拾的动作。

“天承元年那场矿难,你可听说过?”

栓子的手一抖,一只碗险些掉在地上。他连忙接住,脸色有些发白:“听……听说过。那时候我还小,不太记得。”

“矿上死了二十七个人,你知道他们的名字么?”

“不……不知道。”栓子端起托盘,匆匆往外走,“大人早些歇息,小的告退。”

门关上,脚步声急促远去。

沈砚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红梅。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梅花上,红白相映,美得惊心。

他知道自己吓到那孩子了。但他必须问。这驿馆里,每个人可能都是眼睛,是耳朵。但每个人,也可能都是突破口。

一夜无话。

腊月三十,除夕。

沈砚天不亮就醒了。窗外传来扫雪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他起身穿衣,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

院中,栓子正在扫雪,冻得鼻子通红。见沈砚开窗,连忙躬身:“大人早。”

“早。”沈砚道,“今日知府大人何时有空?”

“小的不知,吴驿丞交代,让大人先用早膳,他会来禀报。”

早膳是清粥小菜,外加几个包子。沈砚吃得快,刚放下筷子,吴驿丞就来了。

“沈大人,知府大人已在府衙等候。轿子备好了,大人请。”

轿子?沈砚本想步行,但看吴驿丞那架势,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便点头应了。

轿子很普通,但抬轿的四个轿夫都是精壮汉子,脚步沉稳。轿帘厚实,将寒风挡在外面,也将外面的景象挡在外面。

沈砚掀起轿帘一角,看向街市。青州城比想象中繁华,虽是大年三十,街上仍有不少行人,商铺大多开门营业。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米面油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行人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他们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匆匆走过。偶尔有穿着体面的人乘轿或骑马经过,行人便纷纷避让,眼神里满是敬畏——或是恐惧。

贫富,贵贱,在这座城里划下清晰的界线。

知府衙门在城东,是座气派的府邸。黑漆大门,铜环锃亮,门前两只石狮子威严踞坐。轿子在门前停下,吴驿丞上前通报,门房立刻打开大门。

沈砚下轿,整了整衣冠,走进衙门。

穿过前庭,绕过影壁,便到了正堂。堂上已有一人等候,正是青州知府孙继宗。

孙继宗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四品云雁补服,倒有几分儒雅气度。见沈砚进来,起身相迎,笑容可掬:“沈检校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官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孙大人客气。”沈砚还礼,“下官奉命查案,叨扰大人了。”

“哪里话,沈检校奉旨办案,本官自当全力配合。”孙继宗请沈砚入座,命人上茶,“只是今日除夕,衙中吏员多已放假归家。沈检校若要调阅卷宗、询问证人,恐怕要等到年后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配合之意,又将一切推到了年后——而年后是正月,按惯例,衙门正月十五才开印,又要拖延半月。

沈砚不动声色:“下官明白。只是此案拖延七年,朝廷甚为关切。下官既已到任,想先看看案发地,不知可否?”

“案发地?”孙继宗笑容微滞,“沈检校说的是……矿洞?”

“正是。”

“这……”孙继宗捋了捋胡须,“矿洞在城西三十里的山中,如今大雪封山,道路难行。且那矿洞七年前就已封闭,这些年来从未开启。沈检校若要查看,本官需先派人清理道路,准备工具,恐怕也要几日工夫。”

又是一推。

沈砚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妨。下官可以等。只是……”

他顿了顿,直视孙继宗:“下官在京时,查阅卷宗,发现几个疑点,想先请教孙大人。”

孙继宗眼神微凝:“沈检校请讲。”

“其一,天承元年矿难,二十七名矿工死亡。但卷宗记载,当时矿上有矿工五十余人,为何只死了二十七人?其余人何在?”

孙继宗不慌不忙:“此事前任王知府已有定论。矿难发生时,部分矿工正在洞外轮值,故逃过一劫。事后,这些矿工或回乡,或去了别处矿上,已无从查证。”

“其二,矿难后,朝廷拨付抚恤银每人二十两,共五百四十两。但这笔银子,似乎并未发到家属手中。下官查过户部记录,银子是拨了,但青州府衙的接收文书上,并无家属画押。”

孙继宗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此事……本官也是三年前才到任,对前任之事不甚了解。不过据府中老吏回忆,当年确有发放抚恤,许是文书遗失,或是家属不识字,未画押。”

“二十七户人家,无一画押?”沈砚追问。

“这……”孙继宗端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年深日久,确实难以查证。”

“其三,”沈砚继续,“矿难发生后,王知府暴病身亡,李知府落水而亡,赵知府告老还乡后也病故。三位知府,三种死法,未免太过巧合。”

“啪”的一声,孙继宗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堂内气氛陡然紧张。

孙继宗盯着沈砚,目光锐利如刀:“沈检校这是何意?莫非怀疑三位知府之死有蹊跷?”

“下官不敢。”沈砚微微躬身,“只是此案疑点重重,下官奉命彻查,自然要问个明白。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孙大人见谅。”

两人对视片刻。

孙继宗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沈检校不愧是铁镜司出来的,果然严谨。好,本官就喜欢这样的官员。”他站起身,“既如此,本官便实话实说。青州此案,确实棘手。否则也不会拖了七年。沈检校要查,本官绝不阻拦。只是……”

他走到沈砚面前,压低声音:“青州不比京城,山高皇帝远,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沈检校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莫要因一桩陈年旧案,耽误了前程。”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沈砚起身,拱手道:“多谢孙大人提点。下官只知奉命办案,查明真相。至于前程……若连真相都不敢查,又何谈前程?”

孙继宗盯着他,良久,缓缓点头:“好,好。沈检校有骨气。”他回到座位上,“既如此,本官便不多言了。沈检校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只是今日除夕,衙门封印,诸多不便。不如沈检校先在驿馆安顿,过了年,本官亲自陪你去矿洞查看。”

“那便有劳孙大人了。”

离开府衙时,雪又下大了。

轿子等在门外,吴驿丞撑伞迎上来:“大人,回驿馆?”

沈砚摇头:“我想在城里走走。”

“这……”吴驿丞为难道,“雪大路滑,大人还是乘轿稳妥。”

“无妨。”沈砚接过伞,“吴驿丞先回吧,我认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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