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过去(18)——行吧(1/2)
一片竹林。
这地方藏在一座山的半山腰,周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青色雾气,竹子长得比三层楼还高,密得像墙。雨季的时候,雾气顺着山谷往上爬,能把整片竹林泡成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翡翠。所以叫一命竹林,是取“一命”两个字,活的竹子,活的雾,活的人。
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人拨开层层竹叶,踩着湿滑的泥土往上走。军装的样式很旧,但料子是全新的,没有一点泥点和褶皱,像是刚从仓库里领出来直接套上的。他走了很久,周围的竹子除了粗细不同,长得一模一样。普通人走在这里面不到三分钟就会迷路。但他走得很稳,左拐右绕,连脚步节奏都没乱过。
最终,他停在一间木屋前。
屋子不大,一根横梁挑着几片旧瓦,墙面用黄泥和着竹筋抹的,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几根细竹管加一枚铜片做的,风吹过的时候,声音极轻。整座屋子看起来像是被这片竹林养着,连瓦片边缘的轮廓都和竹叶的走势融在了一起。
“笛。”灰军装的人站在门外,声音不高,“该出发了。”
门开了。
门是从里面被推开的,动作很慢,像是不太情愿。一个穿着古装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灰白色的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几道若隐若现的青色云纹,腰带是手工编织的麻绳,系得松松散散。他伸了个懒腰,动作极其舒展,从头到脚拉成一条线。骨节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像是一把被合上很久的折扇终于被打开了。然后他伸出手,十指修长,指节分明,从墙上取下一支笛子。
笛子通体青色,像是用某种极老的竹根做的,表面包着一层温润的浆,不知道被摸过多少次。他把笛子横在唇边,吹了一个极短的音,只有半个小节,然后就放下了。
那个音在竹林里回荡了很久,久到不像是一个音,而是一句尚未完成的低语。
——十位拟神者之一,周长怜。
眉眼温和,像那种会在菜市场里买一把青菜还顺手帮摊主收拾摊子的人。他看了看灰军装的人,又看了看南边的天空。
“这次的任务,是支援羽林市?。”
灰军装的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周长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笛子,指腹在竹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没有问羽林市怎么了,也没有问为什么是他。他只是把笛子收回袖中,迈步走出了屋檐。竹叶上的雨水落在他肩上,在灰色的布料上洇开一朵深色的花,但他没在意。
“走吧。”
夜幕下,随着一阵笛声响起——起初很轻,像是风吹过竹林时不由自主发出的声响,然后逐渐清晰,有了旋律,有了形状。笛声从竹林深处升起来,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穿过越来越薄的雨幕,一路爬向天空。
半空中,一个半透明的青色巨龙从竹林的雾气里钻了出来。
它的鳞片是流动的,每一片都由一道笛音凝成,数以万计的笛音叠在一起,把整条龙撑得庞大而清晰。龙首昂起的时候,雨云被气流撕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半透明的青色脊背上,折射出万千细碎的光点。龙翼展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类似拨弦的声音,低沉而悠远,整片竹林都在跟着共鸣。龙尾扫过山脊,所过之处,雾气凝成实质的水滴落下来,像一场倒着下的雨。
巨龙头上还站着一个身影。
周长怜站在龙首的鳞片之间,灰白色的长袍被高空的烈风吹得猎猎翻卷,袖口的青色云纹在月光下像活过来一样流动。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握着笛子横在胸前,双目微阖,指法不动,但龙在飞,越飞越快,越飞越高,像是在追逐天边那道正在扩散的暗红色光晕。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南边。
羽林市的轮廓已经在云层之下变得依稀可辨。地面上,爆炸的火光像一朵朵在黑暗中绽开又凋谢的血花,此起彼伏。烟柱从城市各处升起来,被高空的横风吹成一道道斜斜的灰线。那些灰线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写在一张正在被烧毁的纸上。
周长怜没有加速。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笛声没有断,龙的翅膀也没有停。他只是把手指在笛孔上轻轻挪了半个位置,笛声的调子变了,从平缓悠长变成了急促的滚音,龙的速度瞬间提升了一截。
他闭眼,继续吹。
……
与此同时。
宋耀轩忍着剧痛站了起来。
他的左臂用晾衣绳和木板勉强固定着,断骨的锐痛像一根铁钉从肘部一路钉进脑子里,每次心跳都让那根钉子在肉里转一圈。脸上的绷带被血水浸透了,半边视野模糊不清,右眼勉强能聚焦。他把弯刀换到右手,刀尖朝前,一步一步往楼道门口挪。外面的锤工已经沉默了很久,但沉默不代表走了,那东西在恢复,在等着他出去。
他还没走到门口,门就没了。
整扇防盗门从门框里飞了出去,铁皮扭曲成一个不规则的凹面,砸在楼道对面的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框上残留的碎砖和水泥块哗啦啦往下掉。锤工站在门口,身形比之前更加可怖,腹部的伤口已经闭合了大半,断腿重新长出的部分看起来虽然畸形,但已经能勉强支撑它的体重。它举起巨锤,锤面灼红,雨水浇在上面嗤嗤作响。
第一锤砸下来的时候,宋耀轩往旁边扑了出去。巨锤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整个楼道的地板裂开,碎屑四溅。他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第二锤已经来了,这一次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时间,锤面直接朝他脑袋的方向砸下。
完了。
他闭上眼睛。
砰——!
一声干净利落的枪响。跟步枪和手枪都不一样,这个声音更沉、更短、更干脆,像是有人把一颗钉子精准地钉进了铁板里。宋耀轩感觉到一阵滚烫的液体溅到了他右脸颊上。他睁开眼,锤工庞大的身体正向前倾倒,额头正中央多了一个拇指粗的、狰狞的血洞,伤口边缘还在冒烟。
暗红色的液体从洞里涌出来,混着细碎的骨片和烧焦的组织。它的巨锤脱了手,轰然砸在离宋耀轩脑袋不到半米的地方,把地面又砸出了一个坑。锤工的身体在惯性中向前扑倒,像一堵被抽掉地基的墙。
宋耀轩抬起头。门外,雨幕中站着几个身影。
最前面的是周教官。他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左袖管空荡荡的,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把长管手枪,枪口还在冒烟。那把枪宋耀轩认识,是长夜IX型电磁狙击步枪的短管版本,专门为单手操作设计的型号。周教官的表情很平静,像只是做了一件日常的小事。他旁边站着高源和另外两名新兵,三人端着步枪,正在快速扫视周围。
“教……官……”宋耀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的膝盖一软,身体向前倾倒,最后一点的力气也耗尽了。
周教官一个箭步上前,右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半拖半架地靠在墙边。“伤得不轻。脸上的肉是你自己割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宋耀轩左脸的绷带和渗出来的血水,眉头皱了一下。
“留着……会烂……”宋耀轩挤出一个笑,嘴角抽动的时候牵动了伤口,让他整张脸都拧了起来。
“回去之后去医务部,让他们重新给你处理。你自己割的这手艺跟杀猪的差不多。”周教官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把宋耀轩的身体往高源那边递了递,“高源,你架着他。我们现在就走,这条路不能停。”
高源上前一步,刚要伸手接过宋耀轩,一道极其细锐的破空声从黑暗中切了进来。
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