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提亲(1/2)
四月的风已经彻底暖下来了。
老城区这一片的梧桐树,是很多年前统一种下的。树龄久,根扎得深,一到春末夏初,枝叶就疯了似地往外铺。傍晚六点多的时候,整条巷子的天都像被一层深绿色的幕布罩住,叶子厚得厉害,把路灯昏黄的光都遮掉半边,只剩斑驳的一点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巷口那家煎饼摊正准备收摊。
老周蹲在电线杆旁边,嘴里叼着烟,正拿一块湿抹布反复擦着铁板。铁板被烧了一整天,油渍已经沁进缝里了,怎么擦都带着股浓浓的酱香和焦味。他旁边那个旧收音机沙沙响着,主持人正用一口含糊不清的普通话播报天气,说什么冷空气已经彻底过去,明天开始持续升温。
楼上有人在炒菜。
准确地说,是五楼林家。
林妈妈今天做的是豆瓣酱炒五花肉。热油一炸开,豆瓣酱的辣香混着肥肉煸出来的油气,一下就从厨房窗户里钻了出来,顺着老旧居民楼狭窄的楼梯井一路往上窜,香得整栋楼都闻得到。
六楼的顾执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这股味道。
他刚从半山咖啡下班。
身上的工作围裙已经脱了,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长袖T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指骨。因为长时间端咖啡杯和磨豆子,虎口的位置有一层不深不浅的薄茧,手指关节上还有以前留下来的细碎伤痕。
他进门之后先洗了手,然后打开冰箱,把昨晚剩下的半锅白粥端了出来。
锅还是旧铝锅,边缘有点发黑。
这种东西放在萧家那种地方,大概连佣人都不会用。
但顾执不在意。
他一个人生活惯了,对吃的也从来没什么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
煤气灶“啪”地一声点着火,幽蓝色的火苗窜起来,把锅底慢慢烧热。就在这时候,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
隔了几秒。
又是一下。
声音不大,却很稳。
不是林晚。
林晚敲门向来没轻没重,跟小鸡啄米似的,一连串拍过来,恨不得隔着门都能听出她今天心情好不好。
也不是孟老头。
孟老头年纪大,敲门永远是“笃笃笃”三下,像老式钟表报时。
这次的敲门声不一样。
很克制。
甚至带着一种长久身居高位之后形成的习惯。
顾执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随手把煤气灶关掉,然后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萧远山。
以及萧景霆。
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开门声亮了起来,昏黄灯光落在萧远山身上,把那身深灰色中山装映得愈发沉稳。
他今天穿得极正式。
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松散,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鬓角的白发比之前在地块上见面时又多了一些,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的左手里提着一个暗红色木盒。
木盒不大,但很讲究。
边角包着铜片,铜色被擦得发亮,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而萧景霆站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他今天没穿平时那种张扬的衣服,而是换了件藏青色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也松着,像是被人临时从什么场合里拽出来,强行陪着来跑这一趟。
他的神情不算冷,但也谈不上自在。
更像一个被迫参加家族会议的继承人。
看得出来,他并不擅长这种场合。
“顾先生。”
萧远山先开口,微微颔首。
“冒昧登门,打扰了。”
顾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后面的萧景霆。
沉默两秒。
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坐。”
萧远山点了点头,迈步走进702室。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顾执住的地方。
房子很旧。
典型的老城区居民楼。
一室一厅,面积不大。墙皮已经有些泛黄,角落甚至还能看到旧年潮气留下来的浅灰色水痕。木地板有几块边缘翘了起来,踩上去会轻轻响。
茶几上放着半锅凉粥。
旁边只有一双筷子。
窗台那盆绿萝倒是长得很好,藤蔓已经顺着架子垂下来一截,一看就是有人经常照顾。
萧远山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了一圈。
他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表情。
既没有居高临下的嫌弃,也没有故意装出来的客气。
只是安静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然后走过去,把那个暗红色木盒轻轻放在茶几上。
他坐到了沙发上。
动作很稳。
像一块被岁月慢慢磨平棱角的旧石碑。
萧景霆却没坐。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靠着沙发旁边站着,目光先在顾执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偏开头,看向窗外。
顾执转身进厨房,拿了两个干净玻璃杯。
倒的是白开水。
没有茶。
也没有咖啡。
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然后在萧远山对面的椅子坐下。
萧远山伸手打开木盒。
里面安安静静摆着六个白瓷小罐。
瓷色温润,釉面细腻。
罐口用红蜡封着,蜡面上还压着一枚鹤形印章。
那是萧家的族徽。
“这是萧家自己制的春茶。”
萧远山缓缓开口。
“今年头采的明前龙井,产量不多。清瓷说你平时偶尔会喝茶,我就带了些过来。”
顾执低头看了眼那几只茶罐。
然后抬起目光。
“萧先生今天来,不只是送茶吧。”
萧远山没有否认。
“对。”
他说得很直接。
“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谈一件事。”
“关于我女儿。”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楼下隐约还能听到炒菜声,油锅翻动,锅铲碰撞。
远处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一下,又渐渐远去。
萧远山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他这种身份的人,大概很少喝这样廉价的玻璃杯装的白水。但他神情自然,没有半点勉强。
放下杯子后,他才继续往下说。
“清瓷的母亲去世得早。”
“她从小在萧家长大,但一直姓苏,不姓萧。”
“这个名字,是她母亲留下的。我答应过她母亲,不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
像是在把很多年前压进心底的旧事一点一点翻出来。
“她五岁那年,被青云观余长老封了经脉。”
“这件事,我当时并不知情。”
“等我知道的时候,封印已经和经脉长在一起,没人解得开了。”
客厅里很安静。
顾执没有插话。
萧景霆也依旧沉默。
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轻响。
“这些年,我找过很多人。”
“名医,术士,世家,隐门,能请的我都请过。”
“花过的钱,欠过的人情,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所有人给我的答案都一样。”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声音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疲惫。
“玄阴之体,只能压,不能治。”
“压到最后,就是她母亲的下场。”
“我已经亲眼看过一次。”
“我不可能再看第二次。”
萧景霆站在后面,插在口袋里的手指缓缓收紧。
很细微。
但还是被顾执注意到了。
萧远山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把她当筹码。”
“用婚约去换陆家的资源。”
“不是因为我不疼她,而是因为我觉得,活着比自由更重要。”
这句话落下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了。
老城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梧桐树叶落进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斑驳影子。
“后来你出现了。”
萧远山重新抬头。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认真地落在顾执身上。
“你做过很多事。”
“拍卖会,地块,地下交易场,包括后来的事情。”
“这些事,我不评价对错。”
“但几乎每一件,都和清瓷有关。”
“现在她的玄阴之体稳定了,发作停了,睡得着觉了。婚约也已经正式解除。”
“陆伯安前阵子主动找过我,说商业合作比联姻更可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可越平静,越能听出那种迟来了很多年的释然。
“她现在会自己开车去新区看工地。”
“会熬夜开会。”
“会在咖啡店坐一下午。”
“甚至会跟你那个姓林的小朋友研究怎么种紫苏。”
说到这里,萧远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却是真实的。
“这些以前,她都做不到。”
“归根结底,是你给她的。”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看着顾执。
很认真地看。
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终于缓缓把话说出口。
“我今年五十多岁了。”
“这辈子做过很多正确决定,也做错过很多事。”
“但把女儿当筹码,是我最后悔的一件。”
“所以今天我不是以萧家家主的身份来找你。”
“只是一个父亲。”
他把茶杯轻轻放回茶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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