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六小时（1/2）

10月12号

500条开工第一天。

苏晴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数字——

表格

姓名 同一款任务 日产量 备注

赵小梅 2条/天 H+T 助力

周秀芝 1.5条/天 T+H 稳手

杨玉兰 0.6条/天 H 六小时红线

赵桂芳 0.8条/天 H 品控+验货

孙小兰 1条/天 H+T 快手

马秀英 1.5条/天 H 远程·左绕+右绕练

刘巧珍 1条/天 T 远程·自然扣

日产量：8.4条。

450条统一款，54天。加上休息日和验货时间——70天左右，12月中旬能交完统一款。剩下的时间留给50条特色款。

苏晴看着白板上的数字——比150条冲刺的时候轻松。日均8.4条，不像冲刺时那样6条都紧张。但轻松是假的——500条的战线拉了六个月，六个月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她把红笔放下，转身看店里。

赵小梅已经在工位上了，竹针穿过毛线，锁扣一个接一个，像呼吸一样自然。新订单的第一条H款，她起针比平时快了两秒——新订单的兴奋。

周秀芝在旁边织T款，折线弧的弧度一如既往地精确。

孙小兰坐在角落，手里飞快地穿梭——H款，简单款，她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点。的测试让她的手更干脆了，拐角处一冲而过，不停顿，不犹豫。

马秀英在视频那头——她家的小客厅，台灯下，左手拿针右手绕线，H款的竖线笔直。苏晴注意到她今天织的是左绕——正活守左绕，右绕只练半小时。

刘巧珍还没上线——她每天上午十点才上线，先送孩子上学再织。

赵桂芳在验货台旁边织自己的份额——0.8条H款，同时盯着大家的进度。

苏晴看了一圈——少了一个人。

杨玉兰的工位空着。

八点十五

杨玉兰迟到十五分钟。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晴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杨玉兰进门不用看脚下，径直走到工位坐下。今天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然后才迈步。

玉兰姐——迟了？

嗯……路上慢了一点。杨玉兰坐到工位上，拿起竹针。

苏晴没多问——也许是昨天摸线摸久了，眼睛累。昨天十二锭手纺线，杨玉兰闭着眼摸了将近一个小时，比平时多了一倍的手感训练时间。

杨玉兰把围巾凑到眼前——三十厘米左右——开始找入针点。

苏晴看着她凑近的距离——三十厘米。上个月是四十厘米，上上个月是五十厘米。

在缩短。

苏晴没有说话，走回白板旁边，拿起笔在杨玉兰那一行的备注栏加了一个字——

六小时红线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关注）。

上午

赵小梅2条。周秀芝1.5条。孙小兰0.8条。赵桂芳0.5条。马秀英1.2条（远程视频显示）。

杨玉兰——0.2条。

苏晴站在白板前面，看着杨玉兰的数字——0.2条。

以前杨玉兰六小时能织0.6条，一天0.6条是她的正常速度。但今天上午四个小时——她只织了0.2条。

三分之一。

苏晴走到杨玉兰旁边，没有直接问。她拿起杨玉兰织的那段围巾——H款竖线，左绕，锁扣偏紧。针脚是好的，88度入针，密度11针/3，没有偏差。

但速度慢了三倍。

苏晴把围巾放回去，看了看杨玉兰的手——右手食指在线上停了一下，然后竹针才穿过去。不是手慢了——是眼睛在找入针点，找到之后手才动。

以前杨玉兰找入针点不用看——手知道针该穿在哪里。但现在她需要用眼睛确认，而眼睛确认的时间越来越长。

找入针点——零点几秒。以前不需要找，现在每次都要找。一条围巾三千多针，每针多零点几秒——

三千×0.5秒=1500秒=25分钟。

一条围巾多出25分钟。六小时织0.6条变成了六小时织0.4条——再变成0.2条。

不是手不行——是眼睛跟不上手了。

苏晴走到验货台旁边，对赵桂芳使了个眼色。赵桂芳跟她走到里屋。

杨玉兰今天0.2条。苏晴说。

赵桂芳的眉头皱了一下：我看到了。她上午的针脚没问题——密度、角度、花纹都过。就是慢。

不是慢——是看不清。

赵桂芳想了一下：上次刘医生说右眼0.4左眼0.5——配了近用凸透镜。她没戴？

苏晴摇了摇头——杨玉兰配了眼镜，但她不常戴。她说戴了头晕，织的时候反而慢。苏晴没强求——眼镜是辅助工具，戴着不舒服反而影响手感。

我下午带她去复查。苏晴说。

现在？赵桂芳看了一眼白板，开工第一天——

开工第一天更要去。拖一天少一天。

赵桂芳没有再劝。

下午

苏晴跟杨玉兰说了下午去县医院的事。

杨玉兰的第一反应是——不用。

玉兰姐——

苏姐，你让我先织完今天。0.2条不够——我补上。

你补不上。0.2条是四小时的成绩——你今天只剩两小时了。两小时织0.2条都悬。

杨玉兰不说话了。

苏晴看着她——这个女人最怕的不是眼睛坏了，是没用了。150条冲刺的时候，她产量最低，18条。别人1000多的工资，她450。但她咬牙织了——因为被人夸手艺好，比挣钱还高兴。

现在如果眼睛更差了——连手艺好的资格都没了？

玉兰姐——去复查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的手感验收比你的织工更重要。

杨玉兰抬头看她。

你摸出马秀英第31条的犹豫——0.0几毫米的松。你摸出赵桂芳1度的偏差。你闭着眼摸20分钟，比赵桂芳用放大镜看一小时还准。你的手比你的眼睛值钱——但如果眼睛拖了手的后腿，手感验收也做不了。

杨玉兰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手感验收——我闭着眼做的，不需要看。

闭着眼摸——但你要把围巾拿到手边才能摸。拿围巾要看见围巾在哪里。你刚才进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以前你不用看的。

杨玉兰沉默了。

苏晴没有再催。她站在那里等——等杨玉兰自己做决定。

十秒。

走吧。杨玉兰站起来。

县医院

还是三楼，还是那个走廊，还是七八个中老年人坐着等。

刘医生还在。

他看到杨玉兰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来了？上次是九月初吧？

一个多月了。杨玉兰说。

坐——裂隙灯看一下。

杨玉兰坐在裂隙灯前面，下巴搁在支架上，额头靠在横杆上。

刘医生调了灯光，看了一会儿。

你上次右眼0.4，左眼0.5。现在——他调了一下镜片，右眼0.3，左眼0.45。

苏晴的心猛地一缩。

0.4到0.3。

一个月，右眼下降了0.1。

左眼也降了0.05。刘医生看着报告，一个月降这么多——不是自然退化的速度。你最近用眼力怎么样？

杨玉兰没说话。

苏晴替她说了：她每天织六小时，加手感验收两小时——六小时看近处，两小时闭眼摸。

六小时加两小时——刘医生的眉头皱了一下，上次我说的上限是六小时。六小时包括所有近距离用眼——织围巾、看手机、读书、看标签，全算。你手感验收闭着眼不算——但织六小时已经是上限了。

她最近手感验收时间增加了。苏晴说，原来每天20分钟，现在每天两小时。

手感验收——闭眼摸？刘医生问。

对。闭眼，手指在围巾上逐针摸。

那不算近距离用眼。但——刘医生看着杨玉兰，你手感验收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还是眯着的？

杨玉兰想了一下：有时候闭着，有时候……半眯着。

半眯着——眼肌还是紧张的。半眯的时候睫状肌没有完全放松——等于你的眼睛六小时高强度用眼之后，又两小时低强度用眼。八小时——超了一倍。

苏晴看着杨玉兰——她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搓。

刘医生——苏晴问，0.4到0.3，这个速度——

不正常。刘医生直说了，老花的自然退化速度是每年0.1到0.2。你一个月就降了0.1——如果按这个速度，半年后右眼可能降到0.1以下。0.1是什么概念？一米的距离看报纸，字是糊的。

杨玉兰的肩膀缩了一下。

还能不能控制住？苏晴问。

刘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这个动作他做的时候在想措辞。

两个方向。第一，严格控用眼时间——每天近距离用眼不超过四小时。织围巾算，看手机算，看标签算。手感验收如果闭着眼完全不看——不算。但半眯着看也算。

四小时。

杨玉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四小时织0.3到0.4条。一天0.3条，一个月9条。以前她一个月能织18条。

产量砍了一半。

第二——刘医生接着说，配一副更精准的近用眼镜。上次那副是通用型的，度数不太匹配。我给你重新验光，配一副专用的——只看30到40厘米距离的。织围巾的时候戴，别的时候摘。

配了能恢复吗？杨玉兰问。

不能恢复——但能减缓。0.3是现在的近视力，配上眼镜之后近视力可以回到0.6左右。但这不意味着你的眼睛变好了——是眼镜帮你补偿了。摘了眼镜还是0.3。

0.3——杨玉兰的声音很轻，还能织吗？

刘医生看着她——这个问题他听过太多次。做手工的女人问他还能不能绣，开车的男人问他还能不能看路，看书的老人问他还能不能读。

能织。刘医生说，但条件变了。四小时，配眼镜，每四十分钟休息十分钟。做不到这三条——0.3很快变0.2，0.2变0.1，0.1以下——

他没说完。

0.1以下——近视力接近失明。看不清针脚，看不清线头，看不清自己手在做什么。

杨玉兰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苏晴看着她——这个女人在算一笔账。

四小时织0.3条——0.3条值多少钱？

双轨织工产量绩效：12元/条。0.3条=3.6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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