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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两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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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5号

赵桂芳开始偷练,是从8月4号晚上开始的。

那天收工之后,大家走得差不多了。苏晴最后一个锁门——她每天走之前要称一遍库房,这是新规矩执行以来的习惯。

称完库房,苏晴把门锁好,骑车回家。

赵桂芳没有走。

她站在巷口拐角的老槐树底下,看着苏晴的电动车灯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店门口。

门锁了——但窗户没锁死。

苏晴的店面是老式平房改造的,窗户是木头框的推拉窗,锁扣是那种老式的铁片扣,用力一推就能从外面拨开。苏晴知道这个毛病,但一直没换——因为店里值钱的东西都在库房,库房的门是铁的,锁是新的。

赵桂芳拨开窗户,翻了进去。

她没有去库房——她知道库房的锁撬不开,也不想撬。

她去的是废料筐。

苏晴给赵小梅留了一个废料筐——返工拆下来的毛线、剪掉的线头、用剩的短截金线,都在里面。赵小梅平时用这些废料练手劲,练完了再扔回筐里。

赵桂芳从废料筐里翻出两团毛线——一团藏蓝色,一团米白色。都不长,大概够织两行花纹的量。

她又翻出一副旧竹针——是孙小兰淘汰下来的,针尖磨秃了,但还能用。

赵桂芳把台灯拉到桌角,开到最暗的那一档。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织。

第一针

赵桂芳的第一针,是歪的。

她照着赵小梅说的——三针一组,左压右。

左压右。

她知道原理。教针那三天,她一天不落地听了,每一个字都听了。入针位置往左偏一个针尖的距离,绕线方向从右往左,出针从左上方——

但手不听话。

她的手做惯了别的事——打包、称重、拍照、发快递、回客服消息。赵桂芳在电商行当里摸爬滚打五六年,手上全是快节奏的活:速战速决,效率第一。

锁边花纹不是效率第一的活。

它要慢。

要每一针都想好了再入。

赵桂芳深吸一口气,把第一针拆了,重来。

第二针——还是歪。

左压右,她压反了。

赵桂芳盯着那针反了方向的花纹,咬了咬牙。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小梅的走线图——三针一组,第一针正常入,第二针偏左入,第三针从第二针的线圈里穿过……

不对。

赵小梅说的是——第一针正常入,第二针从左上方入,第三针从右下方穿入第二针的线圈,形成交叉锁扣。

锁扣。

赵桂芳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下——从右下方穿入,绕线一圈,从左上方出。

她的手停了。

这个动作——她见过。

不是在赵小梅的课上见的。

是在更早之前。

赵桂芳十二岁那年,她妈在镇上的被服厂做工。冬天的时候,厂里赶棉被,她妈把活带回家做。赵桂芳坐在旁边写作业,看她妈用缝纫机走锁边缝——针从右下方入,绕线一圈,从左上方出。

一模一样的动作。

赵桂芳的手指又画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竹针,入针——从右下方穿入,绕线一圈,从左上方出。

锁扣成了。

凸起来的,小小的,紧紧的。

跟赵小梅织的一模一样。

赵桂芳看着那个锁扣,愣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圆滑的笑,是那种我懂了的笑。

她接着织。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菱形的三针一组,左压右,走出来了。

歪歪扭扭的,松紧不均的,但方向是对的。

赵桂芳把那行菱形翻过来看——正面看不出,翻过来才看得见。

跟赵小梅的一模一样。

赵桂芳又笑了。

然后她听到了门响。

撞见

不是门响——是窗户响。

有人从窗户翻进来了。

赵桂芳的脊背一僵,手本能地把毛线和竹针往桌底下藏。

台灯还亮着。

脚步声很轻,但不是小偷的脚步——小偷不会走这么稳。

赵桂芳抬起头。

赵小梅站在窗户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的是晚饭没吃完的馒头和咸菜。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赵小梅的目光落在赵桂芳藏到桌底下的手上——竹针还露着半截在外面。

赵桂芳的脸,烫了。

不是害羞的烫——是被人抓到的烫。

你……你怎么回来了?赵桂芳的声音有点紧。

我围巾落店里了。赵小梅举了举塑料袋,顺便拿晚饭。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抽屉——里面确实有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

但她没有拿围巾。

她转过身,看着赵桂芳。

赵桂芳的手还藏在桌底下,竹针硌着她的腿。

桂芳姐。

赵桂芳的手抖了一下——桂芳姐。赵小梅从来叫她,不带姐。今天加了个姐,是给她台阶下。

赵桂芳没有接这个台阶。

我就是……随便试试。她说,声音很轻,拿废料练练,没动库房的。

我知道你没动库房。赵小梅说,废料筐里的毛线是我昨天练完扔进去的,你翻出来的时候团法跟我不一样——我看出来了。

赵桂芳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赵小梅走到她对面,坐下来。

她没有说你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学。

她没有说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她什么都没说。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赵桂芳。

赵桂芳看着那半个馒头,没接。

吃吧。赵小梅说,光练不吃,手会抖。

赵桂芳接了。

两个人坐在昏暗的台灯下,啃着馒头和咸菜,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虫叫。店里有竹针落在桌上的声音——赵桂芳的手从桌底下拿出来的时候,竹针掉了。

赵小梅看了一眼竹针,又看了一眼赵桂芳手里那团藏蓝色的废毛线。

你织了几针?

赵桂芳犹豫了一下:……一行。

我看看。

赵桂芳把毛线递过去。

赵小梅接过来,翻到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菱形,松紧不均,有两个锁扣的方向是反的。

但她没有说你织错了。

她说:你锁扣做对了。

赵桂芳抬头看她。

你的锁扣方向是对的——从右下方入,绕线一圈,从左上方出。这个动作很多人第一次做不对,第一次就对了。

赵桂芳的嘴动了一下:我小时候看我妈做锁边缝……

我知道。赵小梅说,你那天教针的时候,手指在桌子底下模拟入针方向,我看到了。

赵桂芳的脸又烫了。

赵小梅放下馒头,拿起竹针。

我教你织第二个菱形。

赵桂芳看着她——这个半年前还哭着回家练手劲的女人,现在坐在她对面,要教她。

赵桂芳的嘴抿了一下。

十点到半夜

赵小梅没有从A开始教。

她从菱形开始——跟教孙小兰一样。

你跟小兰不一样。赵小梅说,小兰是手太快,得让她慢下来。你是手太急——急着想一次织对,结果每一针都在赶,赶出来的针脚松紧不对。

赵桂芳没说话。

先织一行普通的平针。赵小梅把毛线递给她,不偏针,不加锁扣,就是平针。我看看你的手感。

赵桂芳拿起竹针,开始织平针。

她的平针比赵小梅的好——做了几年电商,打包发货的时候手指天天在动,虽然不是织毛衣的手,但灵活度在。三十针平针,两分钟织完,松紧还算匀。

手感没问题。赵小梅说,现在加难度——在平针的基础上,每隔三针加一针锁扣。

赵桂芳照做。

前三个锁扣全对了——从右下方入,绕线一圈,从左上方出。她的肌肉记忆还留在十二岁看妈妈做锁边缝的那个冬天。

第四个锁扣——方向反了。

赵小梅说,你看——第四个锁扣你绕线绕了两圈。

赵桂芳低头看——果然,多绕了一圈。

你太顺了。赵小梅说,前三个对了,手顺了,速度就不自觉地上来了。一快,绕线的圈数就多了。

赵桂芳深吸一口气。

再来。

她把那行拆了,重新织。

这次她刻意放慢——每一针之前都停一下,在脑子里过一遍走线方向,再入针。

一行三十针,十个锁扣。

全对了。

赵小梅看着那行锁扣,点了点头。

可以了。加偏针。

偏针比锁扣难。

锁扣只是一个点——在走线的过程中加一个交叉,形成凸起。偏针是一段线——要让整段线的方向发生偏移,每一针的入针位置都要微调。

赵桂芳试了三遍,每一遍的方向都偏得不够。

你入针的位置偏了,但偏的量不够——你只偏了半个针尖,要偏一个。赵小梅拿起自己的竹针,慢动作织了一个偏针,让赵桂芳看入针的角度。

赵桂芳照着做了。

偏了——但偏多了,线从针上滑了。

别急。赵小梅说,偏针不是一步到位的。你先偏半个针尖,织一针,看方向够不够。不够再加。两步到位比一步到位稳。

赵桂芳按她说的做——先偏半个针尖,看方向,不够,再偏一点。

方向对了。

但松紧不对——偏针的那一针比旁边的紧了,摸上去像一根筋绷着。

松一点。赵小梅说,偏针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加力,因为你在控制方向。但加力就紧了——你得在控制方向的同时放松手指。这感觉有点矛盾,但你织多了就明白了。

赵桂芳试了第五遍。

方向对了,松紧也对了。

她看着那针偏针,长出了一口气。

赵小梅笑了。

桂芳姐,你学得比我想的快。

赵桂芳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比我想的慢。她说。

赵小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说得对,我也知道的笑。

赵桂芳也笑了。

两个姓赵的女人,坐在一盏台灯底下,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八月上旬的月亮,快圆了。

赵小梅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

差不多了。她说,明天还要干一天活。

赵桂芳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东西。

她把废毛线团好,放回废料筐。把竹针擦了擦,放回孙小兰的抽屉。把台灯关了,推拉窗扣好。

两个人从窗户翻出去,站在巷子里。

赵桂芳看着赵小梅——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比白天看着顺眼多了。

小梅。

谢谢你。

赵小梅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教你,你学会了,下次一起织定制款——我少干一条,你就多干一条。我合算。

赵桂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了?

跟你学的。赵小梅说。

赵桂芳又笑了。

她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小梅,你明天还来吗?

赵小梅想了想:来。你几点?

十点。

行。我十点来。

赵桂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小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

月亮照着巷子,两个人的影子往不同的方向拉长。

8月6号

第二天。

赵桂芳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店里。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拿出围巾,开始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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