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真难(1/2)
崇祯元年三月二十八,辰时。
乾清宫的金砖地泛着死白的光,铜炉里新添的兽炭烧得通红,烟气却沉在殿底,像一层化不开的雾。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站定,绯色、青色的官袍垂得笔直,每个人都盯着自己靴尖前的那块砖。
御案上摊着三份文书,边角都被指尖捻得发毛:最上面是朝鲜仁祖李倧的请罪疏,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透着卑怯;中间是登莱巡抚袁可立的塘报,墨迹未干,写着 “水师游弋鸭绿江口,斩获后金游骑十七人,未能阻其南下”;最锈蚀”“火器老旧” 字样,密密麻麻爬满了纸页。
“都说说吧。” 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殿外的风声,“朝鲜降了,我大明,该如何自处?”
话音刚落,吏科给事中刘懋踏前一步,笏板举得笔直,声音清亮得像冰碴子:“臣启陛下!朝鲜世受大明恩宠二百余年,万历年间若非大明出兵,其国早已亡于日本。如今不思报效,反而向后金蛮夷屈膝称臣,纳贡输粮,此乃数典忘祖!臣请陛下,革去李倧王爵,废为庶人,调宣大、蓟州兵马东征,问其罪,伐其国,以正天朝纲纪!”
“刘给事中所言极是!” 御史毛羽健立刻出列,躬身拱手,“属国叛降,若不惩戒,日后吐鲁番、安南皆会效仿!我大明天朝的脸面,往哪里放?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命袁崇焕率关宁军回师,联合登莱水师,水陆并进,踏平汉城!”
言官们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从《春秋》的 “尊王攘夷” 说到太祖皇帝的 “不征之国”,字字句句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他们不需要考虑兵事,不需要考虑得失,只需要喊出最响亮的口号,就能博一个 “直言敢谏” 的美名。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轻轻叩着御案,一下,又一下。他看着这些慷慨激昂的言官,听着明显的二逼言论。这是大明朝的一项节目,出了这种事,必须得有人出来说这种话,不管有多不靠谱,都得说,这是态度问题。
接下来就该有人说点正常的话了
张维贤须发皆白,身上的麒麟补子洗得发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缓步出列。
“臣英国公张维贤,恳请陛下三思,万万不可兴兵讨伐朝鲜!
朝鲜本是我大明藩篱,此番归附后金,乃是迫于兵锋、力竭而降,绝非真心叛明。若我贸然征讨,只会将其彻底推向建虏。
如今饷银虽已补齐,可登莱水师战船朽敝、士卒久疏海战,并无跨海作战的实力。蓟辽边军刚稳住阵脚,一旦抽调兵力远征,防线必然空虚,正中皇太极下怀。
诸公空谈扬威大义,却不顾国家根本。依臣之见,当遣使暗抚朝鲜,令其牵制后金,同时整肃边备,切勿因一时意气,将大明拖入危局!“
张维贤说完,躬身退回班列。殿内一片死寂,连言官们都闭上了嘴。
成国公朱纯臣眼珠一转,立刻出列道:“英国公所言极是!东征之事,确实不能急。依老臣之见,不如先把京营整顿好。臣请陛下,拨一批新造的甲胄和火器给京营,臣半年之内,必练出五万精兵。到时候兵强马壮,再东征朝鲜,岂不是十拿九稳?”
几个勋贵立刻附和:“成国公所言极是!”“京营才是京师根本,该先整顿京营!”
“够了。” 朱由检抬手,制止了众人的争论。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倧懦弱,被逼投降,情有可原。朕不革他的王位。派翰林院编修倪元璐为正使,前往朝鲜,诘问李倧。告诉他,大明依旧认他这个朝鲜国王。只要他不忘大明之恩,暗中牵制后金,日后大明必助他复国。”
“传旨。”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扫过兵部的官员,语气陡然转厉,“兵部尚书阎鸣泰,坐视后金入侵,事前毫无预警,事后毫无对策,革职查办,发配大同充军。兵部侍郎申用懋,降三级,留任戴罪立功。登莱巡抚袁可立,未能出兵牵制,罚俸两年。蓟辽总督袁崇焕,即刻加强宁锦防线,多派斥候深入后金境内。同时,命工部加快火器制造,九边各镇的军备更新,半年之内必须完成一半。若再有延误,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躬身,声音参差不齐。
朱由检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散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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