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以蒙治金(1/2)
崇祯元年二月十八,辰时。
朱由检端坐在御座上,明黄色的龙袍上还沾着一丝校场的火药味。他一夜未眠,昨日从校场回来,便连夜召见了王象乾和徐光启,对着地图推演到三更。此刻他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指尖轻轻叩着御案,一下,又一下,敲得殿内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发紧。
王承恩侍立在侧,手里捧着三份奏折:一份是袁崇焕的敖木伦战报,一份是徐光启拟的互市章程,还有一份是王象乾的出使条陈。三份奏折都用朱笔圈过,边角被捏得发皱。
“都抬起头吧。” 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昨日德胜门校场,辽东的急报,想必诸卿都已经听说了。皇太极用了六天,走了一千里,灭了多罗特部。喀喇沁、土默特已经递了降表,再过三个月,漠南就插满后金的旗子了。”
殿内一片死寂,连炭火噼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一旦漠南蒙古尽归后金,大明的北方防线就成了一张一捅就破的纸。可也没有人敢先说话,因为皇帝昨日已经在校场下了旨意:遣使河套,联络林丹汗。这旨意一旦拿到朝堂上,必然要吵翻天。
果然,吏科给事中刘懋第一个踏前一步,笏板举过头顶,声音清亮得像冰裂:“臣启陛下!昨日校场之事,臣已有耳闻。臣以为,遣使联蒙,万万不可!林丹汗豺狼心性,反复无常,昔日俺答封贡,我朝岁赐金帛百万,边墙之内仍年年烽火。今日若与之通好,开互市,是开门揖盗,以钱粮资敌!他日林丹汗兵强马壮,必成我大明心腹大患!”
他话音刚落,御史毛羽健立刻出列,躬身道:“刘给事中所言极是!《春秋》有云:‘夷狄豺狼,不可厌也。’我朝抄没晋商,府库稍充,正该整饬京营,加固边防,编练永卫新军。岂能将百姓的血汗钱,拿去喂蒙古的饿狼?臣请陛下,收回成命,闭互市,斩来使,以绝后患!”
两个言官一唱一和,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后排的几个东林官员微微点头,却依旧垂着眼,没有出声。他们知道,言官的职责就是唱高调,真正的较量,在武将那边。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武将班首,落在英国公张维贤的身上。
张维贤须发皆白,头上的梁冠端端正正。此刻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缓步出列。
“陛下,” 张维贤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沉稳,没有半分虚言,“言官们说的,是春秋大义。可老臣说的,是眼下的兵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宣大边军,额兵七万,实则能披甲上阵者,不足三万,先前陛下,虽已下令补足饷银,但士兵军械尚未备齐。林丹汗麾下虽败,仍有三万控弦之士,皆是草原上的百战老兵。若是逼得他走投无路,要么投了后金,要么举兵南下。宣大千里防线,处处都是破绽,真打起来,朝廷至少要拨二百万两银子,调十万边军,才能勉强守住。”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臣整顿京营三月,裁汰老弱,补充青壮,如今京营能战者,不过三万之数。这些人,只能守京师,出不得关。永卫营虽初见成效,却只有一千二百人,还没上过战场。若是宣大有事,京营和永卫营,都抽不出兵力增援。”
张维贤说完,躬身退回班列。
他话音刚落,成国公朱纯臣立刻踏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英国公所言极是!既然京营和边军都如此吃紧,朝廷的银子就更该用在刀刃上!如今京营正在添置甲仗、打造兵器,处处都要用钱。永卫营的操练,也需要大量的火药和铅弹。若是再拿出银子去和蒙古开互市,两头都顾不上,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煽动:“依老臣之见,不如闭关自守。皇太极和林丹汗本就是死仇,让他们两家去打。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兵收拾残局,岂不是事半功倍?何必现在拿出银子,去贴补林丹汗那个白眼狼?”
朱纯臣话音刚落,几个世袭的勋贵立刻附和:“成国公所言极是!”“蒙古人不可信,不如坐观其斗!”“朝廷的银子,该花在咱们自己的兵身上!”
殿内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明白朱纯臣的心思。互市的银子更是要流到宣大,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所谓 “闭关自守”,不过是想把朝廷的银子,都留在自己能掌控的京营里罢了。
朱由检看着朱纯臣,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附和的勋贵,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的心思。昨日校场,他亲眼看见朱纯臣对着永卫营的方阵撇嘴,也听见他跟身边的人嘀咕 “洋人的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这些人,眼里只有自己的田产和银子,根本不在乎这江山会不会亡。
“坐观其斗?” 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朱爱卿是觉得,皇太极会给林丹汗喘息的机会?还是觉得,林丹汗能撑过三年?”
他站起身,走到御座前的台阶上,目光扫过朱纯臣和那些附和的勋贵:“三年前,努尔哈赤死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说的。你们说后金会内乱,会四分五裂。结果呢?皇太极即位不到一年,就打服了朝鲜。去年,你们说林丹汗有四十万蒙古,皇太极不敢动他。结果呢?多罗特部被灭,只用了一个半时辰。”
“等他们打完了,”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提高,“就轮到我们了!到时候,后金带着整个漠南的骑兵,从蓟州入关,直取北京。诸卿是打算带着家里的金银,去给皇太极当顺民吗?还是觉得,你们手里那些只会遛鸟斗鸡的京营子弟,能挡得住八旗铁骑?”
朱纯臣脸色煞白,“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那些附和的勋贵也跟着跪倒,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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