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铁匠铺的灯(1/2)
陆渊磨刀的手法沈珩从没见过——不是因为熟练,是因为方向。
普通人磨刀是从刀根往刀尖推,陆渊是从刀尖往刀根拉。反手。
这不是砍人用的——是割喉用的。
反手出刀可以绕过对手的防御,从左耳划到右耳。
跟客栈里发现的第一具尸体和第二具尸体的刀口走向,完全一致。
沈珩站在陆渊身后,看着他磨刀——手摸上了自己腰间的剑柄。
然后松开了。陆渊今晚磨刀不是为了杀人。是防身。
他磨完了,把刀递给了沈珩。
他说:“路很长。我不一定能跟到底。”
事实证明沈珩错判了。不是错判陆渊——是错判了秘密的深度。
第二天。
陆渊在磨刀,沈珩从没见过陆渊磨刀。
铁匠铺的烟囱没冒烟,沈珩远远就看见门口靠着一个人——陆渊。
行囊背在身上,匕首别在腰间,绳索挂在肩上,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珩走过来,什么都没说。
姜伯不在门口。
他在铁匠铺里面。
沈珩走进去,看到了姜伯。
姜伯站在炉子前面。
炉子灭了。
沈珩怔了一下,二十年来,这个炉子几乎没有灭过。
每天天不亮,姜伯就生火打铁;每天天黑了,他才放下锤子。
冬天的时候,炉子是铁匠铺里唯一的热源。
沈珩小时候冬天写作业手冷,就跑到铁匠铺里,蹲在炉子旁边烤手。
炉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姜伯。”沈珩叫了一声。
姜伯没有回头。
沈珩走到他身边,炉子灭了,炭灰冷了,炉壁上的火痕变成了暗黑色,
姜伯伸出手,摸了摸炉壁。
手指在炉壁上停留了很久。
“这炉子……”姜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我生了二十年。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生火。你那时候还小,缩在被子里不肯起。
我生好炉子,过来敲你的窗——‘小珩,起来念书了。
‘你总说‘再睡一刻钟‘。
”
沈珩的鼻子酸了一下。
姜伯的手指还在炉壁上划着。“这炉子养了你二十年。
冬天给你取暖,夏天给你烧热水洗脸。
你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你在炉子旁边坐了一夜。
你考中秀才那天,我在炉子旁边打了三把菜刀,一把给你的,一把给自己的,
一把……留着。”
“留着给谁?”沈珩问。
姜伯没说话,但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一瞬。
他放下手,转身走到铁砧前。
铁砧已经被磨得光滑了。
上面有无数道锤痕,深的、浅的、斜的、直的,密密麻麻。
姜伯用手指沿着锤痕划过。
一道,两道,三道。
“这些锤痕,”姜伯说,“每一道都是一天。二十年,七千三百道。
我打了七千三百天的铁。打菜刀、打锄头、打马蹄铁。
镇上的人都说姜铁匠的手艺好。”
他顿了顿。
“但他们不知道,这双手以前拿的是战锤。”
沈珩的心揪了一下。
“姜伯……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我得说。”姜伯的声音忽然硬了,二十年了,我一天都没机会说。
我是燕国的将领,我改名换姓,躲到这个地方,是为了保护你。
“我知道了。”沈珩说,语气很平,但眼神很锐利。
姜伯转过头,看着沈珩,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你只知道我是姜伯。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是姜伯。
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在炉子旁边坐到天亮,在想——会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
会不会有人伤害你。
沈珩说不出话来。
“二十年。
”姜伯伸出手指,数给沈珩看,第一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一有动静就起来,
拿着锤子站在你门口。
第二年,我开始习惯,第五年,你叫我‘姜伯‘,我差点哭了。
第十年,你考中秀才,我打了三把菜刀。
第十五年,你开始在私塾教书,我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听你讲。
第二十年的今天——
他停了。
第二十年的今天,我保护不了你了。
沈珩走过去,脚步很稳,像量过一样,一把抓住姜伯的手臂。
“姜伯,我们能走的。我们一起走。”
姜伯摇了摇头。
我的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走不快。
跟着你们,只会拖累。
“我不怕拖累!”
“但你怕死。”姜伯说,“黑鹰营的人在追我们。
如果我走不动了,你会停下来等我。你一等,他们就追上了。你一被追上——”
他没有说完。
沈珩一瞬间全明白了。
如果姜伯拖慢了速度,黑鹰营就会追上他们,追上他们,沈珩就会死。
所以——“沈珩的声音发抖了,”你要留下来?
姜伯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工具架前。
面对陆渊的挑衅,沈珩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不屑。
架子上挂着各种铁器,菜刀、锄头、马蹄铁、门栓、铁铲,
姜伯从架子上取下一把锤子。
一把普通的打铁锤,木柄已经被磨得发亮了,握柄的地方有一层厚厚的包浆。
他把锤子放在铁砧上。
“叮”的一声。
轻。但在安静的铁匠铺里格外清晰。
“这把锤子,”姜伯说,“我留不着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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