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担架(1/2)
担架从门楼底下进去。
木头杆子,当中帆布,帆布上盖一床灰被,被角掖着。被底下的轮廓瘦的,长的,头朝门里,露在被角上头的一点头发是黑的,齐耳。
被角底下露出一截蓝布,旗袍的下摆。
一只脚在被里,另一只在被外头。黑布鞋,鞋尖朝上,不动。脚踝那里缠着一道白布,缠得厚。
担架斜了一下,又平了。
一个学生跟在后头,一只手扶着杆子,扶着不松。恽明蕖。她没往旁边看。
十一月二十日上午十点,石驸马大街。陆行舟在街上,离门楼三十步。
内袋里一张三折的公干令:督察股签,专员批,各校眼线十一月再核,女师一处,归副处长。
他没有停步。
皮鞋踩在砖上,一步,一步,走到门楼跟前,走过门楼。门楼里头,担架已经到了院子当中,往西,西跨院。那只被外头的脚,鞋尖朝上。
他过去了。
他一直往南走到城墙根才站住。墙根一条土路,往南通陶然亭,两边乱草枯黄。芦花隔着城墙,九月里看不见,十一月谢了,看不看得见一样。
公干的人,不停。耿振之讲过。
他在城墙根站了一根烟的工夫,没点烟。
九月十四日,陶然亭的苇棚底下,她坐在那头,他坐在这头,中间隔着一张卖茶的方桌。她讲了三句话,讲完了把教案合上夹在腋下,起身往北,从这一条土路走回去,走得不快,旗袍下摆扫着枯草。
那一天她是走回去的。
今天她是抬回去的。
她在大木仓三天咬着不讲的那三个字,他晓得是什么。她讲出前三个,没讲后三个,后三个是他的,也是曼丽的。她咬着,是替两个人咬着。
他能还她的,是今天在门楼跟前,不停。
然后转身往回走。
门楼底下没人了,砖地上没有印子。门房在窗台后头,圆眼镜,把登记簿推过来。他写名字,写保密局北平站,写公干,字写得正。
门房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缸口缺的那一块发黑:“抬进去了。西跨院东头,原来住的那一间。校医讲躺着,躺到几时不晓得。”
他把缸子转了半圈,缺口朝外,又转回来:“两个人抬,一个学生扶,三个人一副担架,门楼底下过,没有响。俺在窗里头,听见的是没有响。”
教务处,教务主任站起来一半,又坐下了,从抽屉里拿出九月那一页,空页上一个勾,九月四日陆行舟画的:“勾还在,就核过了。陆先生再画一个。”
他画了一个,挨着九月那个。两个勾。主任把纸夹进那摞高册子的当中。
“陆先生今天从门楼进来的。门楼底下方才抬进去一副担架,陆先生看见了。”
陆行舟没接。
主任推了推眼镜,线缠的那条腿歪了一下:“校医是个老先生,六十多,看了三十年女学生的病,头疼,咳嗽,肚子疼。腿,头一回。他看了,讲不是跌的。旁的他没讲,他讲:养。讲养,是他还会一样。三十年,他就会这一样。”
“二年级的国文停了十天,学生自家念《岳阳楼记》,念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念不下去,就停在那里。先生回来了接着念,念的人在,就接得上。”
他提起暖壶:“陆先生喝口水。”
“下回。”
暖壶搁下,壶底在桌上顿了一下:“陆先生上回也讲下回。下回是几时,下回有几回?”
“不晓得。”
“不晓得,好。晓得了就是定了日子。定了日子的不是下回,是约。”
出教务处,走廊往东是大门,往西是西跨院的月亮门。他往东走,眼角里那道月亮门开着,门里一溜厢房,东头那一间的窗纸是新糊的,白的,窗台底下一只小炉子,冒着烟,一股,细的,往上走,到屋檐那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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