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大结局二(文字字数限制,衔接上文)(1/2)
一九六〇年,凌云被免去军训部副部长职务,调任军事科学院战史研究部副部长。这是一次明升暗降,原因很复杂,和他不参与某些政治争论有关。
凌云没有抱怨。他去了军事科学院,一头扎进了战史研究。对他来说,这反而是个机会——他可以利用职务之便,系统整理抗战和解放战争的历史资料,从中寻找“冬雨”的蛛丝马迹。
在军事科学院的五年里,他主持编写了《抗日战争敌后战史》和《解放战争战略防御阶段战史》两部重要着作。在编写过程中,他查阅了上万份档案,访问了数百名老同志。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九六三年,他在一份尘封的日军华北方面军特务机关档案中,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一九四一年,地点是北平。照片上是七个人,穿着便装,站成一排。照片背面用日文写着“华北特别工作班,摄于燕京大学”。其中一个人的脸,虽然模糊,但凌云觉得似曾相识。
他拿着照片去找了几个老同志辨认,没有人认出来。
直到有一天,他拿着照片去拜访一位八十七岁的老地下党员——此人当年曾在北平从事秘密工作。老人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突然说:“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在哪里?”
“四几年,在延安。当时有个从敌占区来的文化人,叫……叫什么来着?姓陈,对,姓陈。他给我们做过报告,讲敌后文化工作的经验。我听他说话,口音有点怪,不像是纯粹的中国人。当时有人怀疑过他,但后来查了,没问题,就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听说他去了东北,再后来就不知道了。”老人摇摇头,“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凌云记下了这个名字——“姓陈的文化人”。但仅凭这个,无法锁定目标。
一九六四年,凌云被重新起用,调任南京军区副参谋长。他带着全家再次回到南京。
此时的南京,已经面貌一新。长江大桥正在建设中,秦淮河畔恢复了繁华。凌云的儿子凌念祖已经九岁,上了小学。唐静文在军区总医院工作,一家人其乐融融。
但在平静的表面下,凌云从未放弃追查。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
凌云受到冲击,被指责为“资产阶级军事路线代表”、“日本特务嫌疑”。他被停职审查,关押在南京军区的一处招待所里。审查持续了两年,期间他被反复讯问,内容多与他在日本期间的调查活动有关。
有人怀疑他“通敌”,怀疑他“隐瞒了日本特务的身份”。凌云百口莫辩,只能沉默。在最困难的时候,是唐静文支撑着他。她每月送来的换洗衣物和一点零食,成为他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亮。
一九六八年,经过周恩来总理的过问,凌云被释放,但职务没有恢复。他回到南京家中,成了一个“赋闲”的军官。那一年,他五十岁。
他没有闲着。每天在家读书、整理资料、撰写回忆录。他把自己从南京到东京的经历写成了文字,但很多内容不能发表,只能锁在抽屉里。
一九七一年,林彪事件后,一部分老干部被重新起用。凌云也接到通知,回北京参加一个战史研究小组。这个小组的任务是编写《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史》,凌云负责抗日战争部分。
在北京,他再次见到了徐向前。老政委也刚“解放”不久,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两人见面,沉默了很久,最后徐向前说:“老凌,委屈你了。”
凌云摇摇头:“能活下来,就不委屈。”
一九七二年,凌云利用编写战史的机会,查阅了大量新解密的档案。在中央档案馆,他找到了一份一九五三年公安部关于“日伪潜伏特务清查工作”的总结报告。报告附有一张名单,列出了已查明身份但尚未归案的特务。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划掉了,旁边写着“已死亡,待核实”。名字是——“陈永仁”。
凌云心头狂跳。他仔细查看了档案,发现陈永仁的“死亡”记录是一九五八年,地点是哈尔滨,死因是“车祸”。但档案中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身份确认、尸体辨认的详细记录。只有一张简单的死亡证明,盖着一个模糊的公章。
“伪造的。”凌云几乎可以断定。
他立即向有关部门反映了这个情况。但时值“文革”后期,清查工作已经停止,没有人有精力去追查一个二十年前的旧案。
一九七六年,周恩来、毛泽东相继逝世。“文革”结束。
一九七八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改革开放的春天来临。
凌云被彻底平反,恢复了名誉。他被任命为军事科学院副院长,继续从事战史研究工作。那一年,他六十岁。
一九八〇年,中日两国关系进入蜜月期。一批二战时期的日军档案被解密,向中国开放。凌云作为军事科学院的代表,前往东京查阅这些档案。
时隔三十四年,他再次踏上日本的土地。
东京已经面目全非。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新干线的列车在市区穿梭,银座霓虹闪烁。只有皇居和浅草寺还保留着旧时的痕迹。
凌云住进了一家安静的酒店,第二天就去了日本防卫研究所的档案室。在堆满灰尘的纸箱里,他找到了他寻找了半生的东西。
一份特高课内部的绝密文件,标题是《“冬雨”工作十五年总结》,一九四五年八月十日编制,没有发出,藏在特高课东京总部的一个保险柜里,战后被盟军缴获,后来移交给日本防卫研究所。
文件详细记录了“冬雨”陈永仁的履历、任务、联络方式、以及——真实身份。
凌云一页一页地翻看,手在颤抖。
“陈永仁,原名山田一郎,一九一一年生于东京。父山田正雄,关东军翻译官;母陈氏,中国人。一九三一年,加入特高课。一九三七年,以归国华侨身份潜入中国,先后在北平、上海、南京、延安等地活动。一九四一年,奉命潜入中共华北根据地,以文化教员身份为掩护,长期潜伏。一九四五年,日本战败后,按‘根’计划指令,继续潜伏,等待时机。”
文件的最后一页,是“冬雨”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写的一份报告。报告的结尾,有这样一段话:
“余虽为日本国效力,然半生潜伏于中国,已与中国人无异。战后余将继续以中国人身份生活,或终生不再使用日本姓名。若此报告未被销毁,而他日有人读到,余只愿说一句:战争,无论胜败,皆是悲剧。余愿余之双手,不再沾血。”
凌云合上文件,久久无言。
山田一郎,陈永仁,“冬雨”。他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如果他活着,按照文件中的年龄推算,他应该七十岁了。如果他真的以中国人身份生活了四十五年,也许他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日本名字,也许他的子孙都不知道他曾是特务。
凌云没有把这批文件全部公开。他只是摘录了部分内容,写了一份内部报告,呈送中央。报告的最后,他写道:
“‘冬雨’的身份已经查清。但追查他的下落,已无实际意义。即便他活着,也不过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历史的债,已经无法用个人的惩处来偿还。我们需要警惕的,不是某一个特务,而是滋生特务的土壤——军国主义、扩张主义、对外侵略的思想残余。这些,才是‘根’计划真正的核心。”
报告呈上去后,石沉大海。没有人再提起“冬雨”。
一九八五年,凌云离休。
离休后的日子,平淡而宁静。他和唐静文住在北京西郊一座幽静的小院里,养花、种菜、读书、散步。儿子凌念祖已经成家,在国防大学任教,继承了他的事业。
偶尔,有老战友来串门。刘顺子八十岁了,身体硬朗,走路拄着拐杖,说话还是大嗓门。马老三也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像当年在战场上一样。周大山最胖,肚子挺得像怀了孕,每次来都带一大堆保健品。
他们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回忆往事。有些事记得清清楚楚——比如野狼谷突围,阜阳攻坚战。有些事已经模糊了——比如某次战斗的具体日期,某个战友的名字。
“老凌,”刘顺子有一次问,“你说,咱们打了一辈子仗,值得吗?”
凌云想了想:“值得。因为咱们把日本鬼子赶走了,把新中国建起来了。现在老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上学,年轻人能自由恋爱。这些,都是咱们打仗打出来的。”
“可我有时候做梦,梦到那些牺牲的弟兄。”刘顺子眼眶红了,“他们没看到今天。”
“所以咱们要替他们看。”凌云说,“好好活着,替他们看看这个国家,越来越好。”
一九八七年,凌云开始撰写回忆录。他用钢笔在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迹工整,从不涂改。他写了整整三年,完成了一部四十万字的《从南京到北京——一个老兵的回忆》。
在回忆录的最后,他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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