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天关之下(七)(1/2)
战争后的三年。
一座孤峭山峰之上,遥望对面的云净天关。
颅蛇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妖魔营帐,落在远处那道残破的城墙上。
云净天关的城墙修修补补,每一道裂痕都浸着人族修士的血,三年鏖战,那道城墙始终未曾倒塌。
“颅蛇道友。”
厉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焦躁。
这位妖族元婴修士身形高大,一双竖瞳中寒光闪烁。
他走到颅蛇身侧,同样望向云净天关的方向,语气低沉:“何太叔正在城中疗伤,此刻正是天赐良机。”
颅蛇没有转头,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厉狰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压得更低:“我愿亲率一支精锐小队,趁夜色潜入云净天关,取何太叔性命。何太叔一死,人族士气必然崩塌,云净天关唾手可得。”
山峰上的风骤然大了几分。
颅蛇缓缓转过身来,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波动。他盯着厉狰,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却全无笑意:“你可知何太叔身边有什么?”
“无非是些护卫。”
厉狰不以为意,“我以元婴之身带队潜入——”
“无非?”
颅蛇往前踏出一步,身上那股久经战阵的凌厉气势如潮水般压来:“你当人族天枢盟是傻子?他们将何太叔摆在那里,就是一根鱼饵。这根鱼饵钓的就是你这种急功近利的蠢货。”
“可——”
“可什么?”
颅蛇眼中的嘲讽更浓,“古魔议会调我来此处,为的是拿下云净天关,打通东进之路。不是让我将手中精锐一个个送到何太叔面前送死。”
厉狰咬紧牙关,双拳握得骨节发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颅蛇道友所言极是。只是……何太叔重新坐镇云净天关三年,我军久攻不下,妖魔高层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若是能一举击杀何太叔,这泼天功劳……”
“功劳?”颅蛇嗤笑一声,“也要有命领才是。”
厉狰面色铁青。
颅蛇转过身去,重新望向那道残破的城墙,声音冷淡如冰:“何太叔就在那里,你要去,我不拦你。但记住——你若是死了,我会将你的尸骨送回妖族。”
身后沉默许久。
厉狰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死死盯着颅蛇的背影,嘴唇翕动数次,终究没有说出话来。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告辞。”
厉狰转身大步离去,脚步踩在山石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动。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山道尽头。
颅蛇缓缓闭上眼睛。
“蠢货。”
这两个字消散在风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妖族元婴营帐中,厉狰坐于主位,面前站着六名元婴修士。这六人皆是妖族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修为最差者也在元婴初期巅峰。
“今夜行动。”厉狰的声音冷硬如铁,“目标何太叔,一击必杀,绝不恋战。”
六名元婴修士齐齐抱拳。
厉狰的目光从他们面上逐一扫过,心中那股不甘与愤怒依旧在翻涌。
颅蛇不敢干的事,他厉狰敢。颅蛇不敢冒的风险,他厉狰冒得起。只要何太叔一死,人族在云净天关布下的诱饵也就没了,这份功劳足以让妖魔高层重视自己,到时任命他为妖魔联军主帅,将指日可待。
到那时,颅蛇又算什么东西?
——
夜色如墨。
云净天关的城墙上灯火通明,巡逻修士的脚步声密集而有规律。三年来,这里的警戒从未松懈过一刻。
厉狰率领六名元婴修士从云净天关西侧的一处破损城墙摸入。他们的身形隐没在夜色之中,气息收敛到极致,每一步都踩在巡逻间隙的短暂空当中。
厉狰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的神识如同蛛网般向前蔓延,小心翼翼地避开城中各类禁制。
云净天关内部远比外表看上去更加复杂,层层叠叠的阵法互相嵌套,稍有不慎便会触发警报。
但厉狰终究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妖族元婴,他的潜行之术在妖界首屈一指。
六名手下紧跟其后,如六道无声的幽魂。
他们穿过废弃的街巷,绕过巡逻修士的视线,渐渐逼近城中央那座由大阵笼罩的院落。院中灯火微弱,一道盘膝而坐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厉狰停下脚步。
他的心脏狠狠一跳。
那道身影——正是何太叔。
厉狰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示意六名手下散开包围。他的指尖凝聚出一缕幽暗的光芒,无声无息,宛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就在他即将出手的那一刹那——
天空骤然亮如白昼。
厉狰瞳孔猛缩,猛然抬头。
云净天关上方那座巨大的护城大阵轰然运转,无数符文在夜空中浮现,每一道符文都绽放出刺目的金光。
那些金光交织成网,如同一张天罗,将他们七人的身形照得纤毫毕现。
“有埋伏!”
厉狰的吼声还未落下,四周的黑暗中便爆发出十余道恐怖的气息。
一道、两道、三道……整整十二名元婴修士的气息同时炸开,如十二座火山同时喷发。这些人一直隐匿在何太叔周围的暗处,气息收敛得如同死人,直到此刻才显露獠牙。
“厉狰,主将等你多时。”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柄缠绕着雷电的巨锤。那巨锤从天而降,裹挟万钧雷霆之力,砸向最靠近院墙的一名妖族元婴。
那名妖族元婴仓促格挡,双臂交叉祭出一面骨盾。雷电巨锤砸在骨盾之上,骨盾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
那妖族元婴口喷鲜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还未落地,一道剑光便从斜刺里斩来,将他拦腰斩断。
连内丹都来不及逃出,便被剑光绞成齑粉。
战斗在瞬间爆发。
云净天关大阵的金光不光照出了厉狰等人的身形,更将一股无形的压制之力施加在他们身上。
每一位妖族元婴都感觉周身灵力运转迟滞了至少三成,而人族元婴修士则在大阵加持下攻势愈发凌厉。
一名紫袍女修双手结印,脚下浮现一座虚幻的莲台。
莲台绽放,无数花瓣化作利刃暴雨般倾泻而下,将另一名妖族元婴笼罩其中。那妖族元婴怒吼着祭出一面兽皮幡旗,幡旗展开,血光冲天,试图抵挡花瓣利刃。
大阵的金光如同一座山岳压在那面幡旗上,血光被寸寸碾碎。花瓣穿透防御,在那妖族元婴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血洞。
他踉跄后退,身后又无声无息地出现一柄漆黑短刃,精准无比地刺入他的后脑。
内丹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厉狰看得睚眦欲裂。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围猎。
他的六名手下在十二名元婴修士与大阵的合击之下,如同掉入陷阱的困兽,一个接一个倒下。
第三个妖族元婴试图化作遁光逃离,却被大阵的金光生生从遁光中逼出原形,随后三柄飞剑同时贯穿他的胸膛与丹田。
“厉狰!”
一名白须老者手持长剑向他逼来,剑身上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寒芒,“上一回让你逃了,这回可没那么好的运气。”
厉狰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蔓延开来。
他知道不能再犹豫。
厉狰双手掐诀,周身妖气骤然暴涨,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扭曲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在他身上游走,每一条纹路都在吞噬他的精血与寿元。
白须老者面色微变:“拦住他!”
十二名元婴修士同时出手,刀光剑影、术法洪流如狂风暴雨般倾泻向厉狰。
厉狰仰天长啸。
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化作一缕几乎不可见的黑色烟雾,烟雾扭曲旋转,硬生生从漫天攻击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这便是他的本命神通——化烟遁。以燃烧三百年寿元为代价,将肉身暂时化作无形无质的烟雾,遁出一切禁锢与封锁。
云净天关大阵的金光依旧死死锁定着那道黑烟。
在白须老者的操控下,大阵的金光凝聚成一道金色光柱,如天罚般轰击在那道黑烟之上。
黑烟中传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烟雾剧烈震颤,几乎要当场溃散,但终究维持住了形态,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城外遁去。光柱紧随其后不断轰击,每一击都让黑烟淡薄一分。
当黑烟终于逃出云净天关大阵的笼罩范围时,它已经淡薄得只剩一缕残影。厉狰的身形重新凝聚在半空之中,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他的一条左臂齐根消失,右腿也只剩森森白骨。胸口一个通透的血洞触目惊心,几乎可以看到破碎的内脏。
但他终究逃出来。
厉狰回望一眼身后依旧金光大盛的云净天关,眼中闪过浓浓的怨毒与不甘。他的六名手下全部葬身城中,连一颗内丹、一缕妖魂都未能逃脱。
他咬碎满口牙齿,拖着残破之躯向妖魔大营方向跌跌撞撞飞去。
——
妖魔大营中军大帐。
颅蛇端坐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军报,正在仔细审阅。帐帘被一名古魔将领掀开,一名古魔亲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禀主帅,厉狰大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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